刘典史·第一章
我来平安县，明面上是查粮税，暗里要盯几个人。陈生，是其中一个。
金老板把他的名在我耳朵边磨了不下五回。一个西市看粮的后生，能有多硬？我不信。可金老板说，船，是他搅的；状，是他递的；连单书手被扯出来，背后都有他的影。我这才起了心。下来一看，不过是个站柜台的，穿得半旧不新，脸上没什么风霜，倒有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稳。我去西市那日，他没出门。我坐在轿里，远远扫见一眼。他就站在德顺号门口，手里拿块布，正不紧不慢地擦柜台。那样子，像在擦一口官印。我当下便知，这人，不是金老板说的“泥腿子”。泥腿子没这气。也不是沈大柜能带出来的。他后头，有别人。
我让人查过。陈生坐过牢，蹲过牛棚，替人写状，与金记结怨。这些都不是要紧事。要紧的是，他在西市没根基，却有人替他铺路。侯三那个渡口老鬼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沈大柜把柜台让他。连于三那老狐狸，也肯出来打圆场。我便知道，这不是个任人拿捏的。他手里，攥着几根线。这些线，平时不显。可线一紧，这西市的天，就要变。
我办差，不急着收网。网收早了，鱼就惊了。陈生眼下还有用。金记我也得留着。两边都动，我的差事才好干。上峰的意思，是要这平安县的粮路，得有人吐出来。至于谁吐，是金老板，还是陈生，我不在乎。我只看谁能把粮和银子，从暗处搬到明处。这局里，陈生是变数。我看得出来，他不太会当别人的棋子。可越是这样，越得压着他走。不是压他死。是压他动。让他自己把后路交出来。到时，我再看看，这后路，是通往渡口，还是通往州府。
陈生手下那几个，我也让人点了。宋三，码头混子，有义气，可太冲。何小舟，小崽子，胆子还没长全。方老三，酱坊粗人。这些人，成不了气候。可陈生用他们，用得像模像样。这让我高看他一眼。能带人，才能成势。势，眼下没有。可他有根。这比势还难拔。金老板不懂。他只想把陈生从西市抹了。我不。我要把陈生这棵草，连根挖。可挖之前，得先看这草根下头，到底缠着多少土。这土，是西市，是南街口，是渡口，是那些不肯跪的穷人。得一块块看。看完了，我才好下手。
这几日，我的人在渡口和西市之间来回。陈生不大出门了。这倒有点意思。他越不动，越说明他晓得我在看。这后生，不蠢。可也没多高明。他是在学。学怎么在官差眼皮底下，把自己藏进粮袋后头。藏得了一时，藏不了一世。除非，他真的只是想当个看粮的。可他若只想看粮，又何必卷进那些案子里？这世道，最假的话，就是“我只想本分活”。本分的人，死得最快。陈生不是。所以，我在等他。等他哪天，被这根线勒得喘不过气，自己露出脖子。那时，我再拿他。不迟。金老板急，我不急。这平安县，不是他金家的。陈生，也不是我刘典史要对付的最硬的。他只是个引子。引我摸到那些沉在河底的烂账。所以，他还能多喘几天。我看他喘。看这西市，怎么被他喘出个口子来。到时，别怨我。我要的不是人命。是这满河满市的，实话。我吹了灯。外头巡夜的人敲了三更。陈生，该睡了。明天，再让那两个穿油布的去西市。不用问。只晃一圈。让他知道，我还在。这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