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哑子·第一章
渡口的人叫我哑子。其实我不是哑巴，只是懒得说。话说多了，像河上漂的破布，轻，还惹眼。我看人，不靠耳朵，靠影子。陈生的影子，比旁人都沉。夜里月光一打，他的影子能贴进地里半寸。
我盯金记的船，盯了七天。陈生只来过三回。每回都离得远，不点灯，不声张。有一回，他蹲在草垛后头，我看见他后颈上那道筋，一直绷着。他没发现我。我就在他上头那棵老柳上。他看船，我看他。他是个能把自己按进黑里的人。这种人，不是怕黑。是黑里能生出东西来。金记的人不知道。侯三知道一点。我，全看见。
陈生从没问过我叫什么。他只跟宋三说：“给段哑子送碗热汤。”宋三那小子毛糙，汤洒了半碗。我不挑。陈生给的东西，我收。他知道我夜里蹲船，有时半宿不动，腿麻得没知觉。他不说“辛苦”，也不提“赏”。就一句：“别让夜气钻进骨头。”这话，我记着。比给钱实在。
前几日，金记那船上的石板往南边运。我一路贴着堤岸跟。那些人点了一盏气死风灯，鬼鬼祟祟，像抬着棺材。我回来报侯三。侯三说：“别动。等陈生。”我等。陈生来了。他听我说完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。那不是喜。是刀刃反着月光。我晓得，他想要的不只是这船。他要这条河。河上下的货，都该有个明白。我帮他看。看到哪天，这河清了，我就不用再蹲了。可这河，怕是清不了。我也不急。我别的没有，就命硬。陈生也硬。我跟硬人，不跟话多的。这西市，话多的人多。说真话的，少。陈生，说得少，做得实。我服。
这几天，刘典史的人常在渡口转。我照旧蹲在暗处。他们看不见我。我能看见他们。有一个瘦高个，总往德顺号那边瞅。我把他记下了。陈生说，别动手。我就不动。可我夜里，会把石头挪个位置。不是吓谁。是让那帮人知道，这条渡口，不只有船工和巡丁。还有些影子，是活的。他们若敢朝陈生伸黑手，我能在他们上船前，把踏板抽了。我不说。陈生也不用知道。我这条命，早不欠谁的。可陈生不同。他不把命当买卖。他替何小舟挡风，给方老三铺路，为几个苦主熬灯。这年头，这样的人，死了可惜。所以我不能让他死。我段哑子，不拜神，不跪人。可我认他。他，是西市的火。不旺，可灭不了。谁要灭这火，得先从我这条老命上过。我拿手按了按腰里的绳。那绳，浸过桐油。不显。可勒得断人骨。这西市，夜再黑，有我。陈生，你睡你的。天，我给你看。船，我给你数。人，我给你记。我不说话。可我，睁着眼。月光从老柳上漏下来，像一地的碎盐。我蹲在树影里，把绳又系紧了些。远处的河面，平得像块旧布。这夜，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