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章·第一章
我刘章在河东种了半辈子粮。地不等人,天不让人。头些年收成好,仓满得往外流。后来连年雨涝,加上金记在县里一搅,我这河东刘家,也就剩个空壳子。我不服。我刘家在河东,不说大富,可也没欠过谁粮,没短过谁秤。如今要粮,仓里拿不出;要钱,账上没几个。我急。
头回见陈生,是在西市。他站在德顺号门口,看一辆送粮车,眼里不闪。我那时就想,这后生,比沈大柜还毒。他看粮,不是看,是剖。一车豆子,他抓两把,就知潮没潮,产地远不远。我故意拿半车潮豆试他。他压我三厘。不狠,可准。准得让人心服,又不甘。我刘章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买卖人。陈生,是头一个。
后来我听说,他把金记的债案给掀了。郑家湾的田,他也帮着讨回来。我就知道,这后生,不能只当个看粮的。他迟早会自己站出去。我要赶在他自己站出去前,跟他把路搭上。不是害他。是沾他。这年头,谁不在找靠山?可陈生不是靠山。他像河滩上那几根硬桩,水退了才看得见。我是老贩粮的,哪处有桩,哪处能靠,比别人清楚。陈生,是根好桩。我得趁早把船绑上。
可陈生不稀罕。我给他开价,他连眼皮都不抬。我请他去县里吃酒,他浅抿一口,话少得叫人心慌。我刘章活了四十多年,头回在一个后生跟前,像案板上的鱼。后来我总算咂出点味:陈生不认价,只认势。这西市,就是他的势。德顺号的柜台,南街口的名声,渡口的船,还有那几个被他从泥里拽起来的人。这些,比银子沉。我刘章没那势。可我有一百多亩地。地,就是我的底。陈生若想往大了走,不能只靠西市。他得有源头。我的地,就是源头。我赌他早晚会来要。只是不能明给。得让他自己来拿。我三番两次找他,不是真为那几车粮。我是要把他的脚,往我河东这条路上引。引过来,他便知道,我刘章不只会笑。我还有货,有路,有能帮他绕过金记的人。这些,我都不急。也不能急。陈生是属猫的。你越迎,他越退。你往暗处一蹲,他倒自己来了。这不,又让短工带了话,说秋后再谈。秋后,那便秋后。我有的是日子。只要陈生还在西市,我的粮,就总有他一份。我也,有他一份。
我信命。更信人。陈生这人,我越看越觉着,不是池中物。可这世道,池中物反而活得好。不是池中物的,不是给人当梯,就是给人当刀。陈生想不当,想自己当执刀的人。这,就比粮还难。我不拦。我只摆一袋一袋粮,等他来。等哪日,他踩着我的袋子往上走一步,我便知道,我刘章这步棋,活了。他若不走,也没事。我照卖我的粮。只是会少个人,替我看看这西市的天。天,还阴着。河东的风,比西市更冷。我坐在仓门口,看板车在土路上压出两道辙。像陈生看秤时,那双眼,不深,却能把人看进辙里去。这后生,我服。也防。和这世道一样。先看,再走。走一步,算一步。不急。我刘章,最会等。陈生,你最好也别太急。咱俩,还有得磨。仓里又进风了。我裹紧衣裳。这秋,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