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老板·第一章
我在平安县做了二十年买卖。从一担米开始，到如今半条东街，谁见我不得叫一声“金老板”？可偏偏有个不知死的后生，叫陈生，非要往我金记的牌匾上泼屎。我原以为，他不过是个写状子的穷酸。后来才知，这陈生，是属草的。野火一烧，根还在土里。风一吹，又他娘地立起来。
周管事折了。我晓得，这条狗，保不住了。可保不住狗，没关系。只要狗窝还在，我金老板还在，这县里，就没人能把我剥干净。陈生以为，赢了二堂，赢了那几个苦主，就是赢了。他错。这平安县，堂上的事，堂下定。我金记的账，从不上柜台。真正压箱底的，在州府。他陈生一条泥鳅，翻不了我这条船。可他烦。像根鱼刺，卡在喉咙里，不拔不快。我让人去查。查他睡哪，查他吃哪，查他身边有几个能用的。一个看粮的，几个泥腿子。再加上侯三那老东西。就这些？也配跟我斗。可他偏偏还在。这就叫我不舒坦。比我账上短了银子还难熬。
刘典史，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州府引来的。他这人，面上不动，骨子里比我还精。我原以为，他一来，陈生就该软。可陈生偏还站得直。这后生，是不是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？还是说，这县里有人，在后头给他撑腰？我疑过沈大柜，疑过于三，甚至疑过赵书办。可都像，又都不像。陈生像条泥鳅，在几块石头之间钻来钻去。你刚要踩他，他便滑到别处。你布好笼子，他反把笼子推到你门口。这阵子，我夜里总睡不实。不是怕。是烦。我金老板在这县里，还是头一回被个年轻人烦成这样。
柳林湾那条船，我是故意丢给巡丁扣的。那几箱石板，也不值几个钱。可我要让陈生以为，他摸到了我的命门。果然，他让人盯，让人传，把于三那条老狐狸也扯了进来。于三想开箱，想用真货栽我。我知道。这局，我布的。可陈生不按我布的走。他不上船，不递清册，不亲自去碰。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这，是最叫我不安的地方。他不贪功。不贪功的人，最难激。越难激，越沉着。越沉着，我越得调低眼皮。我得重新看他。像看那年初来县里的自己。心细，眼毒，敢用命赌，又不忘把鞋上的泥擦净了再进门。陈生，有我的影子。我他娘的，竟有些可惜他。这样的人，若是二十年前，我或许会收了。可如今，他横在我财路上。可惜归可惜。该断，还得断。金记不欺老，不欺小，只欺挡道的。陈生挡道。我便不能让他过。就这。
我让人给刘典史又送了份厚礼。他收了。收，就还有得谈。只要这县里的手还肯替我递刀，陈生就是再稳，也硬不过官印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还能站几天。别怪我。要怪，就怪这西市，不养两虎。我金老板，还不想挪窝。他陈生，也别想。我推开窗，外头黑得发稠。远处德顺号的幌子，早收了。陈生，这夜还长。你睡。我也睡。可这盘棋，我明早接着下。看谁，先打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