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书手·第一章
我在县衙后头这间小房里,已经待了些日子。说是“待”,其实和关差不多。外头的人不晓得。他们只看见单书手还在户房当值,却不知道我夜里睡的是硬板,吃的是冷馍。县里不急着办我,也不放我。这最磨人。刘典史的意思,我懂。他要把我熬到松口。金记不保我,于爷也不管我。陈生倒没落井下石。可也没来。我知道他不能来。他若来看我,这牢里怕是又要多个人。
陈生这个人,我看得比谁都清。他上回递陈情,把我摘了半截。赵书办后来跟我说,陈生从头到尾没提我。我心里不是不谢。可这谢,不能叫。陈生不是施恩,他是在量。量我值不值他这一句。我值。我手里捏着的,可不只金记那本半旧账。我还握着几页旧田契,几张借单,都藏在城南我姑母家。陈生若知道,必会来要。可我不给。不是不信他。是还不到。这些纸,现在给他,是催他死。刘典史就等着他犯错。陈生不能有这些。他得干净。越干净,越能熬。我在这屋里,天天听着外头更声,想的就是这些。
我进这行,原是为糊口。后来才知,户房看着小,却是全县的算盘。谁要征地,谁要过税,谁要补鱼鳞册,都从我这过。金记的周管事,起初不过是要我给他行个方便。后来便越绑越深。那本旧账,是我记的。可有些数,也不是我记的。我不过是个抄手。如今出了事,最上面的不露头,中间的不认,只把我这最下头的推出来。我早有数。这县里,从来都是这样。背人的,永远是小吏。享福的,是后堂里那些不写字的。
陈生和我不同。他不在案卷里活。他走街,走市,走渡口。他看人,比我们这些坐案的更准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更险。我不是没提醒过他。那回我说“递得好,杀人不沾血”,他听懂了一半。另一半,我没说。那就是:真正递刀的人,往往到最后也成了刀。陈生早晚会懂。眼下,他还在刀鞘里。我在这小房里,倒清静。想通了许多从前没空想的事。若我能出去,这户房我还能待吗?怕不能了。可我能帮陈生。不是白帮。我有我自己的价。这价,陈生给得起。他也知道。所以我等他。等他把外头的线再理清些,等刘典史的刀锋从我脖子上偏一偏。到那时,我们,再算。不是陈生欠我。是我要借他的路,从这泥里,往外再爬一步。我知道他难。可这世道,谁不难?难,才要和人走。陈生,是我在这县里,最后一个能走的人。我信他。不是信他好。是信他不蠢。不蠢的人,才懂得怎么用我。我也等着被他用。这局,我还没出完。陈生,你也别走太快。咱们,后头再见。窗外的风,把后衙那棵臭椿吹得直响。我躺在薄被里,把最后一口冷茶喝了。天,快凉了。这茶,真苦。可我还不想死。苦,也得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