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鸨母·第一章
我在花巷开了半辈子楼,红袖招这匾,是我一砖一瓦撑起来的。外人都道这行当轻贱,我洪三娘却觉着,能在这巷子里活下来的,比外头那些装正经的干净得多。来我楼里的男人,有官,有商,有贩夫走卒,也有衙门口的小吏。他们白天穿得人模狗样,夜里到了我这,也不过是一副身子,几两银子。我见得多了。可陈生那后生,倒真叫我记了好一阵。
他头回来,穿得素净,不点姑娘,只叫茶。我当他是哪家小铺子里的先生,出来躲清静。后来他点名绿珠。绿珠是我这儿最稳的,话不多,心思细。我就让绿珠去。再后来,他来得不勤,可每回都有规有矩。不欠账,不多看,也不摆阔。这号人,花巷里少。越是少,越得留神。我干这行半辈子,最怕的不是赖账,是那种不声不响,却把你楼里最懂事的姑娘魂儿勾了的。陈生就是。绿珠自打跟他说过两回话,人就有些不一样。不是懒,不是闹。是心里像揣了盏小灯,夜里唱曲,调子都比从前润。我看在眼里,不点破。风月场里,最怕动心。可若真动了,也是命。我这老鸨,能拦人,拦不住命。
后来金记的人来打听陈生。我推了。不是我想护他。是陈生不欠我,我不做那两头得罪的营生。再说,金记给我那点银子,还不够我楼里一桌酒钱。我洪三娘爱钱,可取之有道。陈生那样的人,你要么别惹,要惹,就得一步踩死。我没那闲心,也不想脏了红袖招的地。绿珠那丫头,把帕子给了人。我晓得。不是她不小心,是她肯。这世道,肯把贴身的物件给一个男人,那意思还不够明?我没拦。只说了句:“别让娘白养你一场。”她点头。可我知道,这丫头,心早不在这楼里了。
陈生后来不来了。绿珠也不问。她每日照旧唱曲,陪茶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只有一回,她在后院井边洗帕子,洗着洗着,人呆住。我经过,没进去。我知道,她不是洗帕子。是洗那点想他。这西市和花巷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。我若差个人去德顺号买两斗米,都能见着陈生。可我不做那事。我做老鸨,最忌给姑娘牵根。成了,怨我;败了,也怨我。不如让她们自己看天。该亮就亮,该黑就黑。陈生若心里有绿珠,终会再来。若没有,这巷子里的风,吹两日,也就把事吹淡了。只是绿珠这丫头,怕是淡不了。也不怪她。那后生,和旁的人不同。他看人,像能把人看进土里,又像能从土里,把你整个人端出来。这样的人,哪个女人经得住?我也年轻过。我懂。所以我不说。等着。看这花巷的灯,能不能再等来他的影。楼下的琵琶又响了。绿珠在唱一支老的《挂枝儿》。声软,可稳。我倚在二楼栏杆上,看街口。西市早该睡了。这夜,只剩风。陈生,你最好是个有良心的。不然,这楼里的灯,以后照谁,可都不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