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四·第一章
我在德顺号干了快十年。沈大柜啥脾气,我门儿清。陈生没来前,这铺子也就那么回事,半死不活,靠些老客养着。我每日扛包、看仓、喂骡子,偶尔帮沈大柜对对账。日子像磨盘,转得慢,可也稳。陈生来了以后,这磨盘像让人换了新轴。不是快了,是顺了。
我头回见陈生,他正蹲在仓门口看一袋黍子。我还当是沈大柜新收的短工,没在意。后来他站到柜台后头,抓一把粮,搓两下,说“这麦子潮了,得翻”。沈大柜竟没驳。我就知道,这后生不简单。果然,没出半月,铺里的进项就比上月多了。来的人也不一样。从前都是些老粮户,陈生来了以后,连县城里的面商、南城的货贩子都来。我知道,这不是德顺号的招牌好,是陈生这人的“眼”好。他看粮,像能看见粮的来处。他看人,也像能看见人的后路。沈大柜常在后堂说,陈生是西市捡来的宝。我嘴上不接,心里服。这后生,扛包不如我,看货胜我十倍。
陈生待我不差。我夜里看仓,他让何小舟给我送过两回热汤。有一回我受了风,他还给我拿了包药,说让我熬了喝,出出汗。我粗人一个,他偏说:“四哥,你倒不得。你倒了,这仓里的耗子要笑。”我晓得他是玩笑,可心里暖。这西市,谁管你一个扛包的病不病?陈生管。就为这,我张四认他。
可认归认,我也看得出,陈生这日子,不像表面那么平。他有时站在后门外,看那几袋粮,看那几棵树,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。我不傻。我跟沈大柜这些年,什么眉眼没见过?陈生心里有事。而且不是买卖上的。是那种会出人命的事。金记的人,刘典史的人,县里那些穿青衫的,哪个没来西市转过?他们不是来买粮。是来闻味的。陈生就是那股味。沈大柜让我别多嘴。我不多。可我把仓门旁边那几根杠子都换粗了。不是防贼。是防人。谁要闯进来,得先过我张四这关。我虽是扛包的,可也有把子力气。陈生用脑子,我用胳膊。西市的饭,我们合着吃。西市的夜,我们合着守。
这几日,陈生常教何小舟看粮。我有时也听两耳朵。陈生不撵我,还让我也认几味药。我说:“陈生,我记性跟石头一样,你教了也白教。”他说:“石头才记路。你比石头强。”我便笑。我不像宋三那样会说话,也不像方老三那么热络。我只做我该做的。陈生懂。他就喜欢这种。这铺子里,没一个白吃干饭的。陈生也不是。我看着他从早到晚,不是站柜,就是去渡口,要么就在后堂理账。有时灯都熬干了,他还不睡。我劝不动。只能把灯油添满些。这,就是我能做的。也是我张四,在这德顺号,给陈生最实的心意。外头风又大了。我披了件旧袄,提着灯,绕西墙走一圈。粮包都盖着,仓门也顶严了。陈生该歇了。这西市,有他,就是热闹里藏着稳。我这看仓的,也睡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