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事·第一章
我在县衙西侧的暗房里待了十一天。没有窗户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。那光从早到晚移三次,像我这辈子最后三点指望:一是金老板捞我,二是县里没实证,三是我自己咬死不说。可十一天过去,那三点指望,像灯油见底,越来越淡。
陈生这小子,我从前没放在眼里。一个安平镇出来的泥腿子,会写两个字,就敢往西市里站。我原以为,金记要碾死他,比压死只蚂蚁还容易。谁知这蚂蚁竟会钻,从德顺号钻到渡口,从渡口钻到县衙,把沈大柜、侯三、于三都串了起来。更可恨的是,他还把何小舟、方老三那帮苦主拢在身后,像面破盾,你打上去不硬,可也打不穿。我周某人替金老板办事,不是没手段。可陈生这人,不贪,不急,不狂,你给他下套,他不接;你逼他,他退一步,又站回来。这哪是后生,这他妈是条老狗。还是条不叫的狗。我恨他。可现在更恨金老板。我替他挡了多少事,到头来,连个递话的人都没进来。这牢里,冷。比西市的夜还冷。冷得我骨头缝里都在想后路。
我不知道陈生现在在做什么。八成又在德顺号后头翻粮,或是在渡口跟侯三那老鬼抽烟。他赢了二堂,可他也该明白,金老板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刘典史已经下来。我虽关着,可耳朵不聋。前天送饭的杂役说,西市这些天多了生脸。陈生,你可得挺住。我周管事与你,是敌非友。可如今我倒不急着看你死了。我想看你跟金老板怎么玩。看你们谁先掉进这河里去。你掉下去,我拍手。金老板掉下去,我更拍。我在牢里,别的没有,就剩这点乐子。
还有单书手。那老东西也在隔壁。他不说话。可我知道,他手里有货。他若先开,陈生就多一把刀。可我更知道,单书手不会先开。他和我一样,在等。等外头先有人来。这县里,全是壁上观的。于三、赵书办、刘典史,哪个不是在看?连沈大柜那种粗人,都学会了不伸头。陈生,你就是那伸头的人。鸟出头,风先打。你如今倒未必不知。可你还要撑。行。我就在这暗房里,听你撑。听得见最好。听不见,等我出去,也会去西市找你。不是报仇。是和你接着下这盘。咱们的账,还没清。门缝里的光没了。天黑了。我翻了个身,那破板床吱呀一响,像在替我说:周管事,你也有今天。我笑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陈生,这西市,我若出不去,你也别想太安。可你若能把这天捅开,我周某人,倒想在堂上亲口说一句:金记,欠我的,比欠你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