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三儿·第一章
陈生哥去哪,我崔三儿就去哪。这西市,我最先认得的人是他。他给我饭吃,给我鞋穿,还让我在南街口守摊。那时我才十一二岁,连字都不识几个。陈生哥说:“不识字不要紧,先认人。把人认清了,字自然好写。”我信。陈生哥说什么,我都信。他把我从狗窝似的墙角拉出来,给我一块米糕。我咬一口,就跟他了。不是为那口糕。是他看我时,眼里没嫌。宋三哥也看我。他踹过我两回。后来不踹了。因为陈生哥说:“崔三儿以后是咱的人。你踹他,就是踹我。”宋三哥就再没动过我。我知道,陈生哥在,我这条命就有了根。我认他。一辈子。
我在南街口看摊,陈生哥说,这摊子,就是咱们的脸。我不懂大道理,可我知道,脸不能脏。我天天擦桌子,磨墨,把纸叠得整整齐齐。有人来,我就喊:“先生没在,明儿请早。”陈生哥说,我这么喊,对。别人见我是娃,不防。有时还能听几句漏。我这嘴紧。不该说的,我烂在肚里。陈生哥也常考我:“今儿谁来问字?”我一一说。他听得很细。有时摸我脑袋,说:“崔三儿,出息了。”就这一句,我夜里裹着薄被,都能笑出声。
这段日子,陈生哥不大去南街口。我知道,他忙。渡口有事,西市有事,县里还有。我方人小,帮不上大忙。可陈生哥让我跑腿,我都跑。我跑得快。别人追不上。有一回给郑老伯送盐,我摔了,盐撒了一半。我急得想哭。陈生哥却说:“人没伤就行。盐撒了再买。”我给他看胳膊,青一块。他“啧”了声,让何小舟拿热帕子给我敷。我疼得龇牙,可心里暖。陈生哥不像别人。他总先看人。我崔三儿,在他眼里,也算是个人。这,就足够我替他跑断腿。现在我比以前高了些。陈生哥说我长骨头了。我不知啥骨头。可我知道,我要长得再高些,就能给陈生哥挡点风。风大的时候,他总是站在最前头。我在后头,看他的后脖颈,一根筋硬硬地立着。我以后,也要有那根筋。陈生哥有。我也得有。
昨天,王守礼说,西市口有生人。我听了,没声张。陈生哥说,遇事先回来讲,别和人在外头顶。我懂。我姓崔,不姓傻。陈生哥教我,话到半句,路走三分。我学着呢。就像今晚,我守在南街口,把该点的灯点了。不是为我自己。是为陈生哥。他哪天回来,远远看见这摊,这灯,就知道,崔三儿还在。南街口还在。咱们的根,还在。这,就比啥都好。风来了,梧桐叶又掉。我拿出扫帚,扫了。陈生哥爱干净。我不能让他回来看见一地的乱。他太累了。我多扫一把,他就少烦一点。这,是我能做的。也是我想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