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二掌柜·第一章
金记在平安县这十几年,我吴二一直站在柜台后头。金老板的生意,比我当初入行时大了一倍,可人心也冷了一倍。我不止一次劝他,别把陈生逼太紧。可他不听。他说那是根草,不拔了,等来年开春,就要满院子疯长。如今草没拔成,倒把周管事搭进去了。金老板夜里在花厅摔了三个杯子,我就在外头听着。他摔的不是杯子,是脸。金记的脸,这半年,被一个西市看粮的撕了一半去。
我不像周管事。周管事好出风头,爱往衙门口凑。我吴二不。我只管账。金记的账,我比谁都清。清得越深,越知道这里头有些事,早就不是买卖,是玩命。陈生那几状子,说到底,只是抓了我们几根尾巴。真正的暗账,金老板藏在南城钱家巷。陈生还没摸到。可也不远了。他那双眼,别看他只看粮。我见过他在茶楼里坐着,不听曲,不看人,只拿耳朵把四下的声都收进去。这种人,你跟他近一寸,他就多看你一分。我不惹他。金老板让我去德顺号探风,我去了。可我没跟陈生硬来。我只说:“金记早晚得跟你算。”他回我:“我等。”就两个字。叫得我后颈发凉。这哪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?这他妈是棵长了八百年的老树。你要砍他,他先看你斧子利不利。
如今周管事被关,金老板催我往州府去。我不想去。州府那几位,也不是白拿银子的。他们胃口大。金记这条船,早就吃水深了。再加,就要翻。可我不能不去。不去,金老板疑我。我吴二跟了他十多年,从没下过他的船。这回,我有点拿不准了。这船,还稳不稳?陈生那头,我看不透。他敢跟金记斗,身后必不止沈大柜和于三。这西市的水底下,我总觉着,还有一只手。不是陈生的。是陈生后头,那个从不露面,却把一切都垫好了的。我说不清。可我做账这些年,只信一样:所有看得见的输赢,背后都有看不见的账。陈生身后,有本我看不见的账。那账,比金记的暗账还深。金老板看不到这层。他只当陈生是穷小子。我看得到。所以我怕。我不跟谁说我怕。可这些夜里,我躺在床上,数外头更声,一声,两声,都像谁拿筷子敲碗,声声都敲在空处。金记,是口好锅。可锅底,快裂了。陈生若再加把火,这锅就要炸。炸了,我吴二怎么办?跟着金老板一起沉?还是另寻条路?我还没想好。这世道,给人当掌柜,就是给自己掘坟。除非,学陈生。自己站起来。可我不是陈生。我软。我只会站着,不会挺。金老板也知道。所以他才留我。我这样的,才不咬手。
今天,金老板又让我去给刘典史送茶叶。我送了。刘典史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比金老板还冷。我看他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只不长毛的鸡。我晓得,等金记真被陈生掀了,这刘典史也不会保我。所以,我得自己找后路。不是陈生。陈生不会收我。他太干净。我太脏。可我能给他递点东西。不是现在。再等等。等这锅真炸了,我再把手里那几页黑账,往他门口一放。不图他谢。只求他看在这几页纸上,给我条活路。这,就是我吴二,一个做了半辈子见不得光买卖的人,心里头那点最真的打算。不算良心。算本钱。我吴二,最会算本钱。陈生,你最好也有。外头又有人敲门。是金老板。我应了声。天还黑着。可这金记的灯,已经不太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