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二章
陈生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他这几日睡得多,也睡得沉,像要把前阵子亏的觉全补回来。何小舟又不在屋里,许是跟着张四翻粮去了。陈生坐起身,后颈仍有些僵,可心里清亮。西门庆的声音从后脑里浮出来,不轻不重:“醒了就吃饭。吃了饭,今日还有得忙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如今已不大分得清,哪一句是西门庆说的,哪一句是自己的。两个人挤在一副身子里,像一锅粥里的米和水,早就不分彼此。
他走到门口,见外头天高云淡,西市的瓦顶上一片金光。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点干爽的凉。陈生深吸一口,像要把这些天的阴潮都吐出去。他吃了半块杂面饼,就着何小舟热好的稀粥,慢慢咽。他吃得不快,可每一口都实。西门庆说:“今日该去趟西市口。你这些天太静了,静得让外头那些人乱猜。该露露脸了。”陈生点头。他明白。藏是功夫,可藏久了,也会让人觉得你怕了。陈生可以怕,但不能让人看出来。所以今日,他得去。像前些日一样,大大方方地,在西市走一遭。
德顺号门口,张四正和两个生脸的粮户说话。见陈生来,忙道:“陈先生,这两位是东乡的,问新麦价。”陈生过去,抓了把麦,捻了捻,又放鼻下闻。他说:“今年日头少,这麦里还带点青。要出,得再晒两日。价不能按新麦给。”那两人生疑,可见陈生说得笃定,又看张四在旁点头,便不再争。陈生又让何小舟去后仓取了点去年陈麦,给他们比对。两人看罢,心服口服,留了姓名,说后日再拉一车来。陈生应了。这一来一去,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却已经让外头的人瞧见:陈生还在,德顺号还旺。沈大柜从里间出来,也不说话,只把一只粗陶杯搁到陈生手边。陈生低头一看,是半杯热茶。他端起来喝了。茶极酽,像沈大柜这人,看着粗,后劲足。沈大柜说:“西市口那几车粮,你去验。别带宋三。他太冲。带何小舟。这崽子跟你久了,能搭把手。”陈生应了。
去西市口的路上,何小舟紧跟着陈生,一步不落。陈生忽然问:“小舟,你怕吗?”何小舟抬头,眼睛又黑又亮:“怕。可先生不是说过吗?怕也得走。走稳了,就不怕了。”陈生笑了。他没再说话。这西市,这日子,就是靠这些半大不小的崽子,和他这样不肯倒的人,一步一步顶下来的。西门庆在脑里轻声道:“这娃能带。等过了这阵,让他学几个字。你那摊子,不能总靠王守礼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两个人又往前走。风从西市口灌过来,刮得路旁几片黄叶直打旋。陈生忽然觉得,这秋天的西市,像极了他现在的心:不嫩了,可也没老透。有点凉,有点亮,有点说不出的硬。他知道,后头还有事。于爷,刘章,刘典史。那些人都没睡。可陈生今日,不想那些。他只想把这几车粮验好,把眼前这点日子过稳。西门庆也不催。两个“人”,在秋日里,像把步子都放慢了。不是松,是稳。稳到地,才能生。陈生,还在这条路上。他们,都还在这条路上。而路,正长。到了西市口,果然停着几辆粮车。陈生走过去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像给他披了层薄薄的黄铜。他伸出手,抓起一把粮。那粮,从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地响。像日子,也像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