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· 师弟的安慰
第三十天的日出照在偏殿后墙的棚子上,墨九额头那道金线忽然黯淡下去,像一根燃尽的烛芯。它浑身的金纹同时熄灭,九只眼睛睁开,紫色瞳孔里映着谢不臣的脸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低沉的“咕”,声音里透着遗憾。
“你要走了?”谢不臣蹲在棚子边。
墨九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,黏液蹭了他满手。它从棚子里挪出来,四条短腿在院子正中站定,背上黏液凝成一层薄甲,战纹重新亮了一下,九只眼睛依次阖上又睁开。
远处南疆裂缝的方向传来一阵嗡鸣,墨九的尾巴轻轻卷了一下谢不臣的小腿,然后腾空跃起,像一团墨绿色的云,消失在晨光里。
谢不臣蹲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黏液的温度。
偏殿空了。棚子还在,灵草垫子上还留着蛤蟆精趴过的凹痕,旁边的碟子里剩了半块桂花糕,已经风干得裂了缝。
谢不臣一整天没出门。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,望着屋顶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在左腕上摩挲,金线已经彻底消失了,皮肤光滑如初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走了好。”他说,“走了清净。”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了半天。
第二天,他蹲在棚子前面给空碟子添了块新桂花糕,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天,他跑去文华殿翻了半天的书,一个字没看进去,把那幅“天好蓝”的字瞪着看了半炷香,被主事星君请出去了。
第四天,他拎着千机伞去了演武场,摆了个起手式,对着空气劈了十七刀,越劈越没劲,最后一刀劈歪了,伞尖戳在石墩上折了一截伞骨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,把伞扔在地上,坐在石墩上发呆。
整个下午,他在演武场坐着,看着沈青梧从蟠桃树下收果子,给仙鹤喂灵芝,拎着茶壶去观星台跟归墟星君聊了几句又回来,路过演武场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师兄。”沈青梧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,“你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谢不臣没抬头,盯着地面裂缝:“不吃,不饿。”
沈青梧把碗放在石墩上,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挨着肩,一块看远处的云海翻涌。风把蟠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谢不臣的头发被吹乱了也没伸手拨。
“墨九回南疆了,”沈青梧说,“它回去之前在南疆深渊边上站了一会儿,好像在等人。”
谢不臣闷声道:“等谁?”
“等着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吧。”
谢不臣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金光告诉我的。”
谢不臣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沈青梧坐在旁边,手里没拿茶壶也没拿拜帖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“师兄,”沈青梧开口,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三分,“你总想证明自己比我强。文斗武斗下棋喝酒驭兽,全输了一遍。”
谢不臣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可你跟我较劲,输赢有什么意义呢?”沈青梧继续说,“你是我师兄,我是你师弟。我筑基都没有,你是五百年修为。我问你,我喊你师兄的时候,你不是挺开心的?”
谢不臣的拳头松开了。
沈青梧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低头看他:“你总想赢我一回,可你赢了我又能怎么样呢?师父会觉得你比我能干?还是神域那些神仙会觉得你比我有本事?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梧把莲子羹往他面前又推了推:“你一直在跟一个不怎么需要比较的人比较。你累,我也累。”他拍了拍谢不臣的肩,“行了,羹趁热喝,我加了冰糖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演武场的石阶上渐渐远去,天边最后一缕暮光落在石墩上那碗莲子羹的白气里,袅袅地升起来。
谢不臣坐在原地,盯着那碗羹看了很久。
白瓷碗里莲子炖得酥烂,枸杞浮在面上,汤色清亮透光,甜香飘了满演武场。
他端起碗来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进汤碗里,晕开一小圈涟漪。
“……臭师弟。”他含混地骂了一句,又喝了一大口,“还加冰糖……谁要你加冰糖……”
他把整碗羹喝得干干净净,连枸杞都一粒不剩,然后抱着空碗蹲在石墩上,看着沈青梧消失在灵霄山拐角的方向。
晚风把仙鹤的鸣叫声送过来,蟠桃树上的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谢不臣把碗放下,抹了把脸,站起来拎起那把折了一截伞骨的千机伞,往锻造铺的方向走去。
“补伞去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补好了再去找他下棋。”
走了一半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石墩上那个空碗,又看了一眼南疆的方向,墨九消失的地方暮云翻涌。
“……以后还来玩啊,”他对着南疆嘟囔了一句,“桂花糕管够。”
远处的观星台上,归墟星君放下千里镜,摇了摇头:“谢不臣这小子总算开窍了。”
旁边的童子问:“星君,他开什么窍了?”
归墟星君捻了捻胡须:“不再拿自己跟别人比的窍。这比筑基四层难多了。”
文华殿里,主事星君正在擦拭那幅“天好蓝”字幅的玉轴,忽然听见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。
“师弟——!明天的茶我泡!你给我等着——!”
主事星君手一抖,玉轴差点脱手。他探头往窗外看,看见谢不臣拎着破伞一路狂奔回了天枢殿。
沈青梧正靠在厨房门边剥莲子,听见吼声笑了笑,把那颗剥好的莲子扔进嘴里。
识海深处金光翻了个身,幽幽来了一句。
“……那碗羹你泡了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……全是火候。”
沈青梧把莲壳丢进簸箕,洗了洗手,往窗台外面看了一眼。谢不臣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偏殿大门,墨九留下的那座空棚子孤零零立在墙根下,碟子里那块新换的桂花糕还完整地搁着。
风一过,甜味飘了满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