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三章
陈生在西市口待了近一个时辰。那几车粮,他逐车验过去。何小舟跟着打下手,张四也过来帮着过斗。有几车黍子成色不错,陈生让张四先拉回德顺号,搁在西墙下。剩下两车,潮气重,陈生没收。赶车的粮户急,说:“陈先生,我大老远拉来,您高低收一点。”陈生道:“不是我不收,是这粮进仓,要带坏别的。你先拉回去,摊开晾两天,若还愿意来,我保价不压。”那粮户听了,千恩万谢,拉着车走了。陈生站在西市口,看那车轱辘把泥压出两道浅沟,沟里很快渗出水来。
西门庆在脑里低声道:“今日这几车,够他们看人。你脸色比昨日好,站得也直。西市这帮人,眼刁。你只要不慌,他们就不敢乱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知道,这半条街的人,午后就该传开了:陈生又出来看粮了。陈生没走。他让何小舟买了碗面,就站在街边吃。热气一蒸,陈生额上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吃得快,汤也喝尽。何小舟蹲在旁边,看陈生把碗放回摊子,说:“陈先生,您今天胃口好。”陈生笑:“人前得能吃。你记住,一个不能在人前吃饭的人,别人不会信他。”何小舟似懂非懂,却点了点头。西门庆笑:“你如今教他这些,比教他看粮还金贵。”陈生没接话。他抬头,见天色又沉下来。云从河上头翻过来,灰里带青。他心说,今晚又要起风了。
下午,陈生回德顺号。沈大柜不在,张四说去县里会个老客。陈生便坐到柜后,把昨日没记完的账补上。他写了几笔,又翻出赵管事那本旧账,用指尖在几页边角上轻轻摸。那账册已旧得发脆,像一片风干的烟叶。西门庆说:“你还在想赵管事。”陈生说:“他若在,这西市会好走些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若在,你也不会是现在的陈生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合上账册,用粗布包好,重新放回墙缝。何小舟端了盆水进来,绞了块布,把柜台擦了一遍。陈生看何小舟那双手,已经比来时粗了。何小舟见他看自己,便停下,问:“陈先生,怎么?”陈生说:“等这阵忙过,我教你写账。不是光认粮。粮会走,账不会。账本比命长。”何小舟眼一亮,又拼命点头。西门庆轻声道:“你倒会安排。这铺子,往后真开了自己的,这些崽子就是你的梁。”陈生没回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外头风果然起了,把西市的幌子吹得“啪啪”响。陈生看着那幌子,忽然说:“西门庆,你说,我们能成吗?”西门庆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今日能站在这里,就已经成了一半。”陈生没再问。他转身,去后头看粮。风跟着他,从门口一路灌进来,把灯苗吹得一歪。陈生伸手,把灯罩正了。那光,又稳了。像这日子,也像他。天黑了。陈生让人把铺门关了。他今晚,要早些睡。明早,还有几车粮要验。也许,于爷那边也会来话。他心里有数。西门庆在暗处,也像点了点头。两个“人”,在风里,把这一天,又稳稳地收进了命里。夜里,陈生躺在竹床上,听外头风声像从河对岸来,一阵密,一阵疏。他没睁眼。西门庆也没作声。他们都醒着。这西市,也在风里醒着。像条船,漂在黑里,却总不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