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四章
陈生第二日仍是早起。天还未全亮,窗外灰蒙蒙的,风里夹着点湿。他起来后,先把昨夜晾在门后的衣裳收了,又去灶房看火。何小舟比他起得还早,正蹲在灶前熬粥。见陈生来,忙起身让出位置。陈生说:“你熬着。我出去走一圈。”何小舟“嗯”了声,又往灶里添了根细柴。陈生披了件旧衫,往西市东头去。他如今习惯早晨去街口站一站,看天,也看人。西门庆在脑里说:“昨晚没睡好?”陈生说:“还行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梦里总翻身。心里还是有事。”陈生没接。他知道瞒不住。于爷那边没消息,刘典史还在暗处,金老板也没死透。他这条命,像被几股绳子同时拽着,松不得,紧不得。
早市渐渐起来。几个菜农推着车,车轮碾在湿地上,吱呀响。陈生走到西市口,见几个粮户已经等着了。他过去,叫何小舟把德顺号的门全开。今日新麦多,陈生一袋袋看。有些人家实在,有些掺了陈粮。他不发火,只把价钱说清。西门庆在暗处道:“这些散户,你越凶,他们越跑。你把话说软,价把准,他们才跟你。”陈生便照做。果然,到午前,收了三车好粮。陈生心情也松快了些。他让张四把粮拉进仓,又让何小舟去西市口买几个热烧饼。何小舟刚走,宋三回来了。他肩上扛着半袋盐,见陈生便道:“陈生,于爷那边传了话。说今日午后,钱三哥会来西市,让你在铺子里等他。”陈生眉头微动。西门庆说:“钱三来,是探你口风。你只管当他是买粮的。他若不提于爷,你也别问。”陈生应下。他让宋三把盐放好,又去后头洗了把脸。午后的西市,日头半隐在云后,不烈。陈生坐在柜台后,正翻一页旧历。钱三果然来了。他穿了身灰蓝直裰,嘴上叼着根细烟,进门先笑:“陈先生,生意可好?”陈生起身,让张四沏茶。钱三摆摆手,说:“不坐。就来看看。听于爷说,你近日收了不少好粮?”陈生说:“不多。都进德顺号的仓。”钱三“哦”了声,眼睛却往仓门那头一瞟。陈生只当没看见。西门庆在陈生脑里轻声道:“他这是看你的底。你越不避,他越没趣。”陈生便大大方方带他到仓门口站了站。仓门半开,几袋新麦堆得齐整。钱三点头:“陈生,你这里,比我想的还实。”陈生说:“粮实,日子才实。”钱三笑,拍了拍陈生肩:“行。改日于爷请你吃茶。我今日不耽误你。”说完,真就走了。陈生站在门口,看他背影混进西市的人流里。何小舟买了烧饼回来,问:“陈先生,那人是谁?”陈生说:“一个探路的。”何小舟便不再问。陈生接过烧饼,咬了一口。面香,夹着葱油,热乎乎的。他边吃边想,钱三来这一趟,是于爷在教他:你这里,已经有人盯着了。可于爷不自己来,偏让钱三来,又是为何?是告诉陈生,他还不必亲自下西市。还是,他也在避?陈生没想透。西门庆说:“于爷这人,最会隔山看火。钱三就是他的眼。他让眼来,说明还没打算动手。你在西市,先把粮收实,把人稳住。等下次于爷自己来,才是真要跟你谈。”陈生点头。他回柜台,把烧饼吃完。外头天又阴了。风从河上过来,带着点腥。陈生知道,这几日,怕就是这局里最熬人的日子。可他不慌。他等着。他抬头,看德顺号门口那盏旧灯笼在风里摇。灯没点。可他心里,有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