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五章
陈生在柜台后坐了一下午,天阴着,空气里泛潮。张四领人把西墙下的粮翻了一遍,何小舟在旁边看。陈生让他也去搭把手。何小舟去了。宋三从外头回来,说:“陈生,我今儿在渡口撞见侯管事,他问你好,说你几时得空,去那儿一趟。说有事,不急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他这话,不急,就是急。你不能现在去。等天再擦黑些,借个由头出西市,别惊动钱三留的眼。”陈生便对宋三说:“你等会儿去西市口买两包艾草,回来放后堂。晚上我去渡口,给郑老伯送一包。”宋三会意,却没走,说:“陈生,钱三不是刚来过?他们是不是盯上德顺号了?”陈生说:“盯就盯。咱们又不偷不抢。你只管把宋三这名字给我管住,别在街上跟人起急。”宋三挠头:“我今儿没惹事。”陈生看他一眼:“没惹最好。去了渡口更不许跟人生事。”宋三“欸”了声,才走。
天将黑时,陈生吃了两个冷烧饼,就着半碗热水咽了。他又把账本从头扫了一遍,将近日几笔粮价与出的货都圈出来,合上。沈大柜从外头回来,见陈生还没走,说:“陈生,你今晚还出去?”陈生说:“去渡口。给郑老伯送点艾草。这几日河风凉,他腿不如前些日了。”沈大柜点头:“早去早回。我让张四给你留门。”陈生谢了。他回工房取了艾草,又往怀里揣了包粗盐,是给段哑子的。何小舟要跟,陈生说:“不用。你今晚早点睡。明早还要看粮。”何小舟有点不情愿,可到底应了。陈生出了门,天已黑透,西市的灯稀得像几粒黄豆。他贴着路边走,步子不重,却不慢。西门庆说:“别走小巷。今晚河上有雾,走亮处,有人跟着也看得见。”陈生说:“看见就看见。我给人送药,不犯王法。”西门庆道:“能这口气,就是没白磨。”陈生没应。他穿过西市,上了去渡口的路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腥和湿泥气。他走着走着,心里那点闷,反倒散了些。夜里走路,本就像把白天的事重新嚼一遍。他边走边想:于爷不见,是等。钱三来,是探。侯管事叫,是问。陈生现在是这局里的哪一步?他说不准。可他知道,不能再退了。退了,身后那几个,就全要挨雨。陈生不是不想安分。可这世道,不让你安分。你越本分,别人越往你头上踩。所以,他得走。走给西市看,也走给暗处那帮人看。他陈生,没断,没垮。还在。西门庆在脑里忽然道:“陈生,你记不记得,当日在牛棚,你说的那句‘陈生,你等着’?”陈生说:“记得。”西门庆道:“那晚,我听见了。那是你说给我听的。也是说给你自己的。”陈生喉咙一热,没说话。他抬头,见渡口的灯火在雾里晕开,像几团旧月亮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步子又走稳了。今晚,他不是去送艾草。是去接一条从河上漂来的线。侯管事不会无缘无故叫他。这线,他得自己接。接好了,这局,才能往下再走一步。他,准备好了。雾里,那几盏灯,像在等他。也像,在替他照路。“走吧。”陈生低声说,像对自己,也像对后脑里那个不散的魂。然后,他迈进了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