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人皆被明日累,明日无穷亦无尽。晨昏滚滚水东流,今朝悠悠日西坠。百年明日是何日?请君举酒祭明日。”
声音从角落飘出,不轻不重,却满堂皆惊,鸦雀无声。
三人循声望去,皆是一怔。
方才进门时竟未察觉,角落里还坐着一人。
那人一身旧长衫,头戴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道线条冷硬的下颌。桌上斜倚着一柄巨剑,剑身斑驳,剑柄处缠着褪色的旧布条,看上去分量极沉。
它就那么斜倚在桌沿,桌腿微微往下沉了三分。
桌上只摆着一碗浊酒,酒面平静,早已凉透。
见此,霁寒霄目光微凝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光。
他行走江湖见过许多人,但像这样坐在角落里、连呼吸都与阴影融为一体的,倒是头一回。
“小二?”
他招手唤来店小二,将一粒碎银不动声色地放于桌上,指尖轻轻一推,银子便无声地滑到小二手边:“你可知此人?”
店小二见了碎银,两眼一亮,却又旋即压了下去,生怕那光亮被人瞧见似的。
他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客官,我们这店来来往往的,都是江湖上各色人物,三教九流我也见多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偷眼往角落里瞟了瞟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沉声道:“可这位……您瞧他那身打扮,倒像是哪个江湖势力的散人,可散人没有那样的剑。那柄巨剑,少说也有七八百斤,一般人莫说舞动,便是抬都费劲。虽看不清此人的全貌,但以我多年的经验判断……”
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。
“此人极有可能是个武功高强的杀手。而且不是一般的杀手,是那种狠角色。所以三位客官——”
他说着直起身来,勉强挤出一个笑脸:“晚上最好莫要出门。”
“多谢。”霁寒霄只说了两个字,目光转向素衣尘。
素衣尘眉心微蹙,随即又舒展如初。
他看向墨尘澜,声线平稳:“今晚就先在这里歇下吧。明日一早再赶路,剑仙前辈意下如何?”
墨尘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着酒杯,目光越过杯沿,往角落里淡淡一瞥。
“今晚这觉……”
他唇边笑意不减,只低低地、似自言自语般吐出几个字:“我是睡不着了。”
随即,他手腕微微一转,酒杯不轻不重搁在桌上——
“砰!”
声响不大,满堂却骤然一静。
霁寒霄微微一怔。
他素来机敏,从墨尘澜那话里便猜出了七八分,心头微微一沉:“难道这人是冲我们来的?”
墨尘澜嘴角微扬,神情间带着几分懒散闲适:“你没听见他说,是来杀我们的么?”
“何以见得?”素衣尘垂眸拈起一粒花生,轻轻一捻,壳裂仁出,放入口中慢慢嚼着,仿佛方才那番话与他全不相干——
可他的身体却已悄然进入了戒备状态,那是习武之人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养出的本能。
墨尘澜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你那么聪明,不妨自己品品他方才念的那首诗?”
说罢,他举起酒杯,手腕一抖——
那酒杯便平平飞出,稳稳当当地落在角落那张桌上,杯中酒一滴未洒。
这一手举重若轻,大堂里几个看客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墨尘澜缓缓开口:“敢问道友是何方神圣?”
角落里那人稳如泰山,甚至没有抬头。
他缓缓端起那杯酒,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时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饮下的不是酒,而是杀气。
“百里崩。”
三字出口,满堂气息为之一滞。
只因百里崩是名动江湖的杀手。
其名在杀手榜上位列第五,压过了第十的步云风、第九的夜雪衣、第八的白剑飞——
那三个名字,随便拎出一个来,都足以让半个江湖变色。
“百里崩?”
墨尘澜顿了顿,默默饮了口酒,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这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霁寒霄明澈的眼中浮起一丝疑惑。
他行走江湖多年,对江湖旧事也算熟稔,此刻却不知墨尘澜所指。
“你可听过,一笑山河阴阳崩,天涯飞雪步云风。”墨尘澜轻声念出这十几个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霁寒霄瞳孔微缩:“剑仙前辈是指——杀手榜?”
“杀手榜不似凌云榜。”
素衣尘悠然拈起第二粒花生,却没有急着剥,而是放在指尖慢慢摩挲,像是把玩着一桩江湖旧事:
“凌云榜论的是修为高低,排的是天下大势。杀手榜不同——它上面只有十个名额,世人将这十人统称为那句诗。能上此榜者,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,武功修为深不可测。其位列第十的步云风,我已见过,七星剑法的确不俗。位列第九的夜雪衣和第八的白剑飞,作为杀人王组合,实力更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意味很复杂。有忌惮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——
杀手与剑客,看似水火不容,可到了某种境界之后,彼此之间反倒生出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。就像棋手对弈,落子时的章法与气度,彼此都看得见。
霁寒霄眉头紧皱,面露寒意:“按素兄所言,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。剑仙前辈,你们四位剑仙为何不将这些人彻底从江湖之中抹去?”
这话说得直白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,锋利是锋利了些,却到底欠了几分火候。
墨尘澜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不重,却让霁寒霄莫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冒失了。
“你师父就没教过你——”
墨尘澜微微一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这个年轻人留出思考的余地,“天下之大,世间之广,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?”
话音未落,他淡然一笑,“有些人存在,自有他存在的道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余韵悠长。
他还想说什么,却被角落里的声音打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