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事可曾交代完了?”
百里崩以同样之姿回敬一杯酒——
那酒杯平平飞来,轨迹笔直,不偏不倚,稳稳当当落在墨尘澜面前。
这一手与墨尘澜方才那一敬如出一辙,却又多了三分凌厉。
是回敬,亦是试探,更似某种无声的宣示。
“急什么?”
墨尘澜喝尽杯中酒,将空杯往桌上一搁,目光落在素衣尘与霁寒霄身上,“你们先歇息,我去去便回。”
“前辈可需帮手?”霁寒霄压低声音,眼角余光往角落方向一瞥。
墨尘澜起身,随手整了整衣袖,笑道:“我可是儒剑仙啊?这等场面,还应付得来。”
那笑意里藏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——
不是自负,不是轻敌,而是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从容与洒脱;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,才有的气定神闲。
赫然,他转身,面向角落,声音清朗:“百里兄,清风明月夜,正当杀人时。我们外面一战,如何?”
“正合我意!”
百里崩站起身,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浊酒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淌下,他也不擦,只随手将碗搁在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柄巨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。
他缓步走向门外,步伐沉稳如山,每一步皆在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月光倾泻,将他连人带剑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,像一道沉默的刀痕,从门前一直延伸至远处的沙丘,仿佛要将这苍茫大漠一劈为二。
客栈大门洞开,徐徐微风穿堂而入,带着大漠夜晚特有的干燥与寒意。
除此之外,那风中还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。
墨尘澜的背影渐行渐远,慢慢消失在素衣尘与霁寒霄的视线里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散漫——
脚步落地,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,却与大漠的风声浑然相融。
直至客栈大门“哐当”一声合拢,才传来他的声音,隔着门板,有些沉闷:“你们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那声音里,竟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素衣尘双手合十,低眉垂目,一声佛号自唇间低低传出:“阿弥陀佛。”
这声佛号里有慈悲,有叹息,还有一个修行者对世间杀业的无言以对。
店外,大漠孤月高悬,微风漫卷,吹的酒旗猎猎作响。
墨尘澜衣袖一挥,一阵清风随之而起,自他袖底生出,贴着地面平平铺开,将周遭一切尘埃沙砾尽数拂开。
万籁俱静,天地间只剩两人。
这便是高手的开篇,亦是高手的对决。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,到了他们这种境界,很多东西已无需言语,甚至无需动作。
气息,气机,气运——
这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、碰撞、撕扯,如两条暗流在地下交汇。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早已惊涛骇浪。
良久,墨尘澜率先开口:“听闻你有三招可以震天撼地的剑式,不知练得如何?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清朗如月下泉水,不问“谁派你来的”之类的俗套,只问剑。
这才是剑客之间该有的对话。
百里崩微抬眼帘,终于将整张脸从斗笠的阴影中显露出来——
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。普通到丢进人海里,转瞬便会淹没无踪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寒光万丈。
不是杀气,是剑意。一个人练剑练到某种境地,剑意会渗进骨髓,从瞳孔渗出。
百里崩便是如此——明澈,犀利,瞳孔中自蕴千万寒气,令人望之胆寒。
而他对面的墨尘澜,身形挺拔修长,面如冠玉,月光洒在脸上,不见半分烟火之气。双鬓青丝与衣袂,在微风中轻轻拂扬,好一副遨游人世的休闲散人模样。
可百里崩知道,那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
从进门的那一刻起,他便注意到了墨尘澜——
不,应该说,从接下这桩生意的那一刻起,他便知道,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他可以单手挥动重达八百斤的巨剑,可以在一炷香之内连破十三座山寨,可以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——
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儒剑仙,他的手心,微微出汗了。
这是十年来的头一遭。
短暂的沉默后,百里崩握紧了手中巨剑。
那巨剑名唤“重千山”,长三尺四,宽五寸二,重八百斤,乃稀世玄铁所铸,剑脊隐隐透出一线暗红光泽,剑柄处镶嵌着一颗七彩流光石,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光芒。
此剑极重,不以锋利取胜,而以重量和气势压人。非天生神力、力大无穷者不可舞动。
一旦挥出,威力无匹,可开山、裂石、断江、摧城。
而此刻,它正被百里崩稳稳扣在手中,八百斤的重量压得空气都凝滞了三分。
他握剑的姿势很特别——不是握,是扣。
五指如钩,深深扣入剑柄的纹路之中。手臂肌肉微微隆起,如老树盘根,可上身却纹丝不动,甚至连心跳都不曾加快半分。
“出手吧。”
三字吐出,没有多余的情绪,甚至没有杀意。
因为到了他这种境地,已经不需要了。
墨尘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——不是轻蔑,不是挑衅,而是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发自心底的认可。
“让我出手的代价,可不便宜。”
他语气散漫,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,“你可有万金?”
百里崩闻言,微微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有万金也无妨。”
墨尘澜顺手打了个响指,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格外刺耳,“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。第一,谁派你来的?”
百里崩摇头:“不可说。”
“不说也罢。”
墨尘澜又打了一个响指:“第二,你来的目的,可是那小和尚?”
“正是。”百里崩言简意赅,字字如铁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墨尘澜蓦然踏前一步,站在百里崩对面不过数丈之处。
他眼神犀利,面容严肃,像换了一个人——“多年来你不曾出山,为何突然出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