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六章
渡口的雾比西市更浓，陈生走到窝棚边时，肩上已蒙了层细水珠。侯管事蹲在门口，脚下摆着盏半灭的油灯。见陈生来，也不起身，只用烟锅子往旁一挑，让出半块石头。陈生便坐下。他先把艾草和那包粗盐放下。侯管事扫了一眼，说：“给段哑子的？”陈生说：“给郑老伯。盐给段哑子。”侯管事“嗯”了声，把盐拿起来掂了掂，又放下。他抽了口烟，才道：“陈生，我也不瞒你。今日叫你，不是为船。是为金记。他们昨夜又去县里了。刘典史没见，可赵书办被叫去了。赵书办出来时，脸白得很。”陈生没出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赵书办被叫，说明户房不稳。金记要从官面压。刘典史不出面，才最阴。他让手下磨你，自己端坐。陈生，这渡口，今晚你只能听，不能应。”陈生会意。他问侯管事：“赵书办可给您递了什么？”侯管事道：“没递。可于爷让人来说了四个字：别出西市。”陈生心里一翻。于爷这是不让他来渡口。可侯管事又叫他来。这两人，一条线两头。陈生一时间像站在河心，左右皆水。侯管事看出他脸色，道：“于爷是怕你折。我喊你，是不想你蒙在鼓里。陈生，这船，这事，已不是熬几夜能了。金记在县里能叫动人，你可不能只靠几个苦主。我不是劝你硬。我是让你知道，这水，已经漫到脚面了。”陈生点头。他望着河面。雾把对岸吞了，只剩几星渔火，像点在纸上。陈生问：“那船，还保得住吗？”侯管事说：“船在。可保不保得住，看明后两日。刘典史若再派人来，我怕巡丁顶不住。于爷再能，也是私下的。官面压下来，谁都要先自保。”陈生听了，慢慢把身子坐直。他知道，这一关，没有巧。得有人先站出去。可站出去的人，不是他。至少，今晚不是。西门庆在暗处道：“不是今晚。你今晚来，已够了。侯管事要的，不是你的主意。是你的人还在。人还在，这渡口就还有颗定心丸。”陈生转头看侯管事。侯管事正望着他，眼里像有雾。陈生说：“侯叔，您信我。我不会让你们白看这条船。只是这些日子，您和郑老伯、段哑子，都得加倍当心。我不能再常来。可我会让宋三隔两日走一趟。”侯管事点头：“你少来，对。雾大，路滑，人杂。”他不再说。陈生又坐了片刻，把艾草推到侯管事手边：“给郑老伯熬水泡脚。他腿受不得这湿。”侯管事“嗯”了声。陈生起身。他没回头。他知道，今晚回去，西市的灯也快灭了。可明天，他还得站在柜后头。这局，能看透，不能说透。能走，不能跑。他走得不快。雾从身后合上来，像把渡口和那几点渔火，一点点藏起来。西门庆也没再开口。两个“人”，在雾夜里，像走在一张没有边的灰纸上。前头，是西市。后头，是河。脚下，是那根还没断的线。陈生，要把它，一步步，牵回亮处。风一过，雾淡了。陈生抬头，望见西市口那两盏红灯笼。像两粒药，贴在灰黑的夜上。他心说，这药，苦是苦，可能救急。这西市，也需要一副药。而他自己，许就是其中一味。不是最烈的，却是最难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