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下不再是石板缝里长草的那种土,是那种踩一脚下去会扬起一层灰的焦土,风一吹,沙粒打在脸上,像被谁远远撒了一把粗盐。苏砚停下喝了口水,皮囊只剩底子,晃荡几下,声音都干瘪。
陆听樵走在前头半步,突然抬手示意。
前面不是镇子,也不是村,是一片歪斜的棚子,搭得乱七八糟,有的用破布,有的拿烂木头拼,墙角堆着烧剩的柴灰,没一点烟火气。乌鸦蹲在棚顶,就那么盯着人看,眼珠黑得发亮。
“有人。”陆听樵说,声音压低了点。
苏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一个老汉趴在泥地上,咳了一声,血沫子沾在嘴角,他抬手抹了把,继续往前爬,想去够旁边一只翻倒的陶碗。没人扶他,离他最近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,眼皮都没抬。
那孩子小得看不出年纪,脸皱巴巴的,嘴微微张着,像是饿久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苏砚站着没动,手指在袖口边蹭了蹭,像是想擦什么,又像是怕碰出动静。
他们绕到坡上,找了个树桩子靠着。这地方算高,能看清底下整个营地。人不多,三十来个,男女老少混在一起,但都一个样:瘦,眼神空,动作慢得像拖着看不见的东西走路。
过了会儿,锅架起来了,一口黑铁锅,底下烧着干草。锅里是水,飘着几根草根,还有两片发黄的叶子。一个少年端着碗过来分,每人半勺,舀到最后三个人,锅底刮干净了也没凑够一勺。
有个小孩伸手去接,碗还没拿到手,就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拉开:“别要了,你哥昨天已经领过。”
小孩缩回去,坐在地上抠地上的土。
苏砚看着,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陆听樵从腰后摸出个小布袋,里面是些炒米,他掂了掂,递过去:“吃点?”
苏砚摇头。
“不吃也行,”陆听樵把布袋塞回怀里,“但你这副样子,像看见棺材没埋进去的人。”
苏砚扯了下嘴角,没笑成。
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在焦土上发出沙沙的响。三个人走过来,穿的是修士服,但样式杂,颜色乱,一看就是散修,没门没派的那种。
中间那人手里拎着根短棍,走到锅前,一脚就把锅踹翻了。水泼在地上,瞬间被吸干,只留下一圈湿印子。
“吵死了。”那人说,“煮点草根也当饭香?听着恶心。”
旁边一个女人抬头看了眼,嘴唇动了动,又低下头。
另一个散修弯腰,直接从一个老人怀里拽出个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块干饼,已经发硬。他闻了闻,扔了:“这也配藏着?喂狗都不吃。”
第三人蹲下身,盯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忽然伸手去探她怀里婴儿的额头。
女人猛地往后缩,但没敢反抗。
那人冷笑:“体温都没了,还抱着?留着当怨种养吗?”说着,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,往孩子额头上一贴,红光一闪,婴儿身子抽了一下,不动了。
女人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抖了两下。
苏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,账簿贴着手腕的位置开始发烫,像有根针在轻轻扎皮肤。他没掏出来,也不敢低头看。
陆听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剑柄往身边移了寸许。
那三个散修走了,在营地里转了一圈,又搜走几件破东西。其中一个腰间挂满符囊,鼓鼓囊囊的,每走一步,袋子就轻轻晃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苏砚盯着那袋子,忽然发现上面有些纹路——不是符文,是人脸,极小,扭曲着,像是在无声呐喊。
他认得这种符。
怨炼符,用活人执念和死时不甘炼的,最阴毒的一种。练这玩意的,自己道基早就烂透了,靠吸别人的痛活着。
“这帮人……”苏砚嗓音有点哑,“也是修行的?”
“算吧。”陆听樵嗤了声,“南疆这种地方,能活下来的修士,十个有九个是人渣。灵气稀薄,资源断绝,仙门不管,天道不救,那就只能抢活人的命补自己的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听说百年前也有大宗派人来过,看了一眼,说此地‘情执太重,不宜立宗’,转身就走。后来再没人来。”
苏砚没应。
他看着那个死去的婴儿还被母亲抱在怀里,一动不动,像只是睡着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味,不知道是哪片地在烧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青溪镇有人家孩子夭折,全村人会自发去坟前放一盏灯,点一夜。那时候穷,油贵,可没人省那一滴。
现在呢?
现在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他低头,账簿还在烫,但没有文字浮现,也没有提示,只是单纯地热,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贴在肉上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“不是没人想帮,是帮不动。”
陆听樵扭头看他。
“以前我以为,只要愿意伸手,总能拉一个是一个。”苏砚盯着地面裂缝,那里钻出一根枯草,风一吹就断了半截。“可到了这儿,我才明白,有些人不是不想活,是活着比死还难。而我们……连让他们多吃一口饭都做不到。”
陆听樵沉默了几秒,伸手拍了下他肩膀,力道不重,但稳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退?”
“不。”
“那你还啰嗦什么?”
苏砚眼神动了动。
远处,那几个散修又回来了,这次目标更明确。他们围住几个缩在棚下的百姓,逼问有没有藏灵泉残滴。
“交出来!”领头的那个一脚踹倒一个老头,“你们这些凡人,吸一口都能续三天命,藏着干什么?等死吗?”
老头趴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咬牙:“我们真没有……那是你们修士才用的东西,我们连见都没见过!”
“不见过?”另一人冷笑,“去年冬天,有游方道士路过,给你们留下半瓶,说是‘润脉延息’,你们藏哪儿去了?”
那汉子脸色变了:“那东西早用完了!我娘临死前喝的最后两口,就是那玩意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被一脚踢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