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七章
陈生回到西市,已近二更。宋三没睡,坐在工房门口,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。见陈生回来,忙站起来:“陈生,雾大,我正说去渡口迎你。”陈生说:“别迎。往后夜里谁出门,都先跟我说。”宋三“嗯”了声。何小舟早睡下,屋里只一盏小灯,豆大的火,照得人影都薄。陈生坐下,宋三端了碗热水给他。陈生喝了两口,才觉着身上的寒气散了些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今晚这雾,不像好事。你明日别再去渡口。让宋三也不去。于爷既然传了‘别出西市’,你就得做出个真不出的样子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脱下外衫,又用布把脚擦干。宋三还站着,像有话。陈生问:“说。”宋三说:“我今儿看见一个生脸,在德顺号对过茶摊坐了半天。我过去买烟,他跟我搭话,问陈生常不常去渡口。我说不常。他又问陈生爱吃什么。我胡诌了句‘陈先生嘴挑,只吃自家的馍’。他笑了笑,没再问。”陈生听完,和西门庆在脑里一对。西门庆道:“这是刘典史的人。他是在数你的路。数你出西市的步数。你明日不光别去渡口,最好连西市口都少去。就站你的柜,哪都别去。”陈生点头。他让宋三去睡。宋三不肯,说要守。陈生说:“守什么?都睡。门我顶上了。”宋三这才回铺。陈生又把那根顶门杠压实了。他躺下时,外头风又起了,把雾往西市外卷。陈生听见房梁上像有细砂落下。他闭着眼,脑子却醒着。于爷不见他,是为他好,也是为他自己。钱三来,是看。赵书办被叫,是警。刘典史没露,是等。陈生现在,不能动。动,就是给这些人递话。他得像块沉在河底的石,不翻,不浮。这一夜,他睡睡醒醒,像被一根线牵着。天快亮时,他忽地坐起。西门庆道:“还早。”陈生说:“我得出趟门。”西门庆问:“哪去?”陈生说:“后巷。就绕铺子走一圈。不让人看着我像怕。”西门庆沉默一瞬,道:“行。绕近圈。天没亮。就现在。”陈生便披衣起来。他轻手轻脚,从后门出去。外头雾已薄了,像层冷水汽。他绕德顺号走了一圈。又走一圈。然后回屋。这一日,他哪都没去。真就守在了西市,像棵被风吹定在门口的青竹。不亮眼,可扎得深。天,快亮了。陈生又回到床上,睁眼躺到宋三来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