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站起身,脚底碾了碾焦土,沙粒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响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风把衣角往身后扯,袖口那截布条晃了一下,没系紧。
陆听樵没动,手从剑柄上挪开,插进腰带里,只跟着半步距离。
营地中央,那三个散修还在逼人。领头的那个蹲在个老妇面前,手里短棍敲着地:“听说你藏了半滴灵泉?游方道士给的?交出来,少受点罪。”
老妇抱着孙子,头低着,肩膀缩成一团。
旁边另一个散修冷笑:“不说是吧?那就别怪我们搜魂了。”说着伸手就往她天灵盖按。
苏砚脚步没停,双掌慢慢抬起来,掌心朝下,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一股气息从他身上散出去,不冲不撞,像水渗进干土,悄无声息地漫开。
最先反应的是孩子。原本眼神发灰、呆滞的小孩忽然眨了眨眼,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小手松开又攥紧。
接着是那个被踢倒的老头,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,此刻手指抽了抽,慢慢撑起身子,靠在棚子边喘气。
青年男子原本咬牙切齿要扑上去,身体一震,怒容像被风吹散的灰,一点点软下来,最后跪坐在地,低头捂住了脸。
空气里的嗡鸣声弱了。
三名散修同时察觉不对。他们体内的气息突然滞住,像是油灯被人捏住了芯,明明还有油,却烧不起来。短棍“当啷”掉地,符囊轻轻晃,里面的人脸纹路扭曲了一下,随即安静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中间那人猛地扭头,盯着苏砚,“你做了什么?”
苏砚没看他,继续往前走,走到婴儿尸体前停下。那张怨炼符还贴在额头上,红得刺眼。他伸手轻轻揭下来,折了两折,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站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你们修无情道,修的不是超脱,是罪孽缠身、永世虚妄。”
三人脸色变了。
“放屁!”左边那人吼出声,“我们抢的是命!你不抢,他们就能活?你能给他们饭吃?能给他们水喝?啊?”
苏砚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和,没有争辩的意思。
他转过身,面对百姓,声音轻了些:“记得就好。记住,就不算彻底丢了。”
话音落,那股温润的气息又动了。这次不一样,不再是安抚,而是唤醒。
老妇忽然哭出声,抱着孙子喃喃:“我儿去年饿死前……还想着给邻家送半块饼……我没让他去……怕惹麻烦……”
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脸,嗓音发哑:“我藏了三天草根……没敢给我娘……她说想尝一口米粥……我……我没给她……”
有人接话:“我爹临走前说冷……我没把被子给他……自己盖着……”
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,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,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风。没人嚎啕,只是说着,说着,眼泪往下掉。
苏砚站在中间。
焦土缝隙里,一根枯草尖冒了出来,绿得极淡,风一吹,没断。
三名散修瘫坐在地,脸色发白。他们想运功,却发现体内空荡荡的,那些靠斩断亲情、抛弃故人换来的力量,此刻像被什么堵住了,提不上来。其中一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道?”他声音发虚,“不杀不打,不动手……怎么……怎么能把人……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苏砚终于回头,看向他们,“你们夺活人最后一口气,是修行?是造业。这里千年亏欠未偿,万人含冤未雪,你们不补,反倒雪上加霜,妄气越积越重——你们才是祸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没变,还是那样平实:“越是被天道遗弃的地方,人道温情越强。你们靠冷硬活着,可这儿,暖一点,才压得住寒。”
三人没再开口。他们想反驳,可胸口闷得厉害,连呼吸都费劲。
远处山崖阴影里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着。
沈清寒站得很远,风从她背后吹来,拂动衣角。她没动,只是看着。
她看见苏砚蹲下身,把那个死去的婴儿轻轻抱起来,用外袍裹好,放在老妇怀里。老妇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,手指慢慢抚过孩子的脸。
她看见青年男子抹了把脸,站起来,走到锅边,把翻倒的铁锅扶正,又捡起几根干草,重新点火。
她看见两个孩子凑在一起,其中一个掏出半块硬饼,掰了一小块递给另一个。
她看见焦土上,那根绿芽没被风吹断。
佩剑“净妄”悬在腰侧,剑身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苏砚站在营地中央,背对着夕阳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回头,也没察觉远处的目光。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人,一个一个抬起头,一个一个开始说话,声音越来越密。
陆听樵走到他身边,手搭上肩头,力道很轻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火点着了。”
苏砚点点头。
风卷着沙,打在脸上,还是疼。但营地里的火堆亮了起来,微弱,却没灭。
有个女人端着一碗清水,走到他面前,递过来。手很抖,水晃出一点,洒在焦土上,瞬间吸干。
苏砚接过碗,喝了半口,还回去。女人捧着碗,低头站着,没走。
他又看了眼那三个散修。他们坐在地上,低着头,符囊垂在腰间,一动不动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