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四十九章
陈生又守了两日。西市照旧,德顺号的买卖不咸不淡。可越是这般静,人心里那根弦,就越发紧。西门庆也少说话了,像在暗处磨什么。到第三日深夜,陈生刚把铺门顶严,回到竹床边坐下,就听西门庆低声道:“陈生,今日起,我不光教你看粮看账。有些保命的东西,你也得学。这世道,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靠嘴和笔。真到别人想让你死,你就得先把他放倒。我教你三样,不难,可在要命时,比功夫管用。”
陈生没作声。他先站起身,把何小舟和宋三的被子掖了掖。工房很小,外头风一吹,门板“咯吱”响。陈生压低声道:“哪三样?”西门庆说:“第一样,石灰撒眼。不是让你随身带石灰,是这西市四处都有。灶灰、墙灰、陈石灰都行。抓一把,趁人不备,往脸上一扬。他眼一眯,你就有三步。这三步,你能跑,能抄家伙,能往他裆里踹。记住,不是上策,是绝处。被人堵在巷子,前头两个,后头一个,你还想正大光明?那是找死。”陈生听完,心口像被夜风一激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。西门庆接着道:“第二样,一击致命。不是让你杀人。是让你知道,哪几下能让人当场倒了,还不见大血。喉结下一寸,横掌一劈,人就背过气;软肋下三分,屈膝一顶,他半天喘不上;还有耳后,重手一敲,最容易昏。这些,不是把你当刽子手。是万一有人要你命,你得先让他没力气。”陈生慢慢蹲下,手在膝上握紧。他想起这些日子,西市口那些生脸。他们若真动手,宋三挡不住,何小舟更不行。能护住这条命的,只有他自己。西门庆还在说:“第三样,最要紧——出招要短,要近。别学那套摆架子的。西市这地方,巷窄,地滑,人杂。你得用肘,用膝,用头。一肘撞正鼻梁,他自己先蒙。再照裤裆一脚,他就倒。你别恋战,倒了就往亮处跑,往人多的地方跑。只要活,就还有明晚。”陈生轻轻“嗯”了声。西门庆道:“明日你让宋三去铺子里弄一包石灰,别显眼。夜里我陪你练两下。不能多。多则泄。你只要记住,这三样,不是让你横,是让你在最黑的时候,也能亮一下。”陈生说:“我记。”他声音很低,低得只自己听见。外头风又紧了。陈生起身,又把门杠轻轻按了按。他躺下,脑子里把西门庆说的位置过了一遍。喉结,软肋,耳后。他抬手,在黑暗里按了按自己的喉下。有点凉。可血在里头,热着。他头一回觉着,自己这具身子,除了扛粮,除了站柜,还能在万不得已时,用它来做最后一搏。这让他既沉,又疼。可他愿意。西门庆不再言语。陈生翻了个身,把被角压在身下。西市的黑,像浸过桐油的布,厚厚地罩下来。而他,像根针,藏在这布里。不露。可尖,还在。这一夜,他睡得极浅。梦里,有人把他堵在一条窄巷。他后退,抓起一把墙灰。然后醒了。天未亮。他坐起来,手心全是汗。西门庆在暗处道:“记住这汗。这是你还没死。”陈生点头。他穿衣,下床。天,渐渐灰了。新的一天,又来了。而他知道,自己,比昨日,更硬了一点。不只心,还有这身骨。这,才配在西市活下去。这,才算没白和西门庆共用这一条命。他走到门口,风迎面来。他眯了眯眼,像已经看见那三样东西,在最黑的夜里,替自己杀出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