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章
陈生没跟任何人提。天一亮,他照旧去德顺号。宋三还当他和往日一样,何小舟也没看出什么。只是陈生走路时,后脊比前些日子更直,步子也落得实。西门庆在脑里说:“白天别练。这些东西,最忌人前露。你心里记得即可。你越平常,才越没人设防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站到柜台后,翻账、看粮,像这世道还是那世道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从昨夜起,他这身子里,多了几根弦。不动,不响。一拨,全是杀招。
午后,西市来了几个生脸。陈生远远就看见了。他们不买粮,只在德顺号对过站着,像在等谁。何小舟要出去,陈生说:“别去。今天你只管擦秤。哪都别去。”何小舟虽小,也觉出不对,乖乖蹲在台后。宋三从后头过来,低声道:“陈生,有三个,从县里方向来的。我瞧着,有个人袖子里揣着短棍。”陈生没动,只把秤砣轻轻一挪:“别理。你到后头去,把西墙那车豆子翻出来。该翻翻,别让他们瞧出咱们慌。”宋三会意,退去。陈生自己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像看天。那几人往德顺号这边走。西门庆道:“别先开口。他们若进来,就问要几斗粮。若不进来,你就这么站着。眼睛别躲,手别攥。”陈生照做。那几人近了,却没进,只在门前停了一停。其中一个领头的,嘴上有道旧疤。他上下看了看陈生,说:“陈生?”陈生道:“是。您买粮还是卖粮?”那人“呵”了声:“不买不卖。我们刘爷让我们来问声好。”陈生点点头:“多谢刘爷惦记。陈生在西市,有粮看粮,有客待客。别的事,不懂。”那人盯了陈生好一会儿,陈生也不移眼。末了,那人笑了下,说:“不懂好。有些事,懂了,路就难走了。”说完,带人转身,慢慢出了西市。陈生仍站在门口,直到那几人过了街角,才回柜台。何小舟脸都白了。陈生说:“没事。去烧壶水。我渴了。”何小舟“哦”了声,跑去后头。西门庆道:“今日这关,过了。他们不是来抓你,是来瞧你。瞧你在不在,怕不怕。你眼没眨,他们回去就有底了。刘典史还不会动。可后头,会有更软的刀。”陈生给自己倒了碗水。水是温的。他喝了半碗,说:“软的刀,才难防。”西门庆道:“所以今晚,我再教你几步。不是打架。是怎么看人身上的刀,怎么看路口,怎么选退路。武艺是保命。可最好的武艺,是不让人近身。”陈生点头。他没再说话。窗外,天又阴了。西市的声响,像被这阴天压得低下去。陈生站在柜台后,忽然想,这日子,果真是一日比一日像走窄巷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的脚,才越来越知道哪儿该落。他抬眼看对过。那茶摊还在,几把旧椅空着。风一吹,椅背上的蓝布条子飘起来。像谁在招手。陈生没去。他转回身,把账本翻开。一笔,一划。像在给这不安分的白天,压上一块又一块的石头。压得越实,夜里才睡得着。西门庆也没再开口。两人,都在等天黑。天,也快黑了。晚霞没出,雨倒先下了。西市的瓦顶泛起水光,像满街都铺了层薄薄的油。陈生把铺门留了半扇。他站在门口,看雨。这雨,不知要下到几时。可明日,他还在。这,就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