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一章
雨下到后半夜才停。陈生躺在竹床上,听屋外檐水一滴滴砸在阶石上,像谁用指节不紧不慢地叩门。他没睡实。西门庆也没出动静。直到那更声从西街口传来,短得发闷,陈生才翻了个身。西门庆忽然说:“今晚没月亮。你起来,把门前那盏灯熄了。”陈生没多问,披衣下地,开门把檐下那盏风灯吹灭。四下里一黑,只余工房后窗漏出一点极淡的灰光。西门庆说:“对。灯一灭,你眼睛要过些时候才能认路。可别人也看不见你。这就叫先黑后明。真到了夜里,谁先适应黑,谁就多一条命。”陈生站在门边,慢慢把院里几件家什的轮廓看了个清。他忽然觉着,这西市的黑,原来是有层次的。近处浓,远处淡,树影比墙黑,水洼比干地亮。西门庆像在暗里点头:“你能看见这些,就比宋三强。他夜里只会听,不会看。你两样都得会。”陈生没说话,只把门虚掩上。他回到床上,也没再点灯。外头的黑像水一样灌进屋子。他睁着眼,过了好一阵,才又听见西门庆说:“明早你若有空,去西市口走一走。别看人,看路。哪条巷子能通后街,哪家铺子外头堆了横木,哪段矮墙可以翻身。记在脑子里。不是要躲,是要存。等哪天追你的人比你快,你也不会一头撞进死路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闭眼,把西市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德顺号在西市偏东,后墙临着一条窄巷,再往后是几间堆杂物的旧房。西市口外有两条道,一条通渡口,一条绕南街。南街人多,渡口人杂。这些,他其实都熟。可熟,和“有用”,是两回事。西门庆要的,是他能在最快的时候,做出最对的选择。这,比会看粮还难。也更不能荒。
第二天,陈生趁早去西市口转。他真就只看路。看哪里常停骡车,哪家门前有石阶可踏,哪条巷口有狗。何小舟跟在后面,以为陈生要去买菜。陈生也不解释。只到一处,停一停,像在认。转回德顺号时,日头已高。沈大柜站在门口抽烟,见陈生从外头回来,说:“今天倒有心思逛。”陈生说:“透透气。下了雨,地也净。”沈大柜没再问。陈生回柜,便看见宋三正从后堂出来,脸色不大好。他说:“陈生,刘家那短工又来了。说刘章要见你,问明日行不行。”陈生问:“人呢?”宋三说:“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陈生便出去。那短工正蹲在墙根,见陈生出来,忙起身,说:“陈先生,我们东家说,明日想请你到河东看新粮。他说这次成色好,不敢再糊弄您。”陈生没应。西门庆在脑里说:“去。不能总待在铺子里。让人看见你还在外头走动,也是活。可别一个人。带宋三。你再跟沈大柜说一声,算是出了门。”陈生便对那短工道:“明日辰时。我只到河东,不进刘家。”那短工一怔,又点头:“成。东家说就在河滩边看货,不进宅子也行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,转身回铺。他知道,刘章这回,怕是要把粮真拿出来了。可他也得留个后手。不是信不过刘章。是这西市,本就没人值得全信。西门庆道:“河东河滩,地空,人少。你去了,别离车马太远。让宋三站上风头。你只管看粮。若见有生人,别停。”陈生都记下。他抬头看看天。天青得发白,像块薄冰。他忽然觉着,自己如今出门,不再只是一个看粮的后生。像头半老的狼,每一步,都先踩在退路上。这,是西市教他的。也是西门庆,一点一点,教他的。夜里,陈生把那双旧草鞋又紧了紧。宋三在旁磨刀,霍霍地响。何小舟已经睡下。陈生对宋三说:“明天别带刀。带根短绳。”宋三抬头:“为啥?”陈生说:“刘章会看。你腰里鼓着,他先防。”宋三点头,把刀收回铺下,找了根粗麻绳,绕在腰上。那绳不显,可勒得紧。陈生看了一眼,不再说。外头又起了风。西市的夜,像一卷没写满的旧账本,风一吹,纸页乱翻。陈生,就坐在这账本里,等明早。等那河滩上的粮,也等那河滩上,或许会跟着来的,看不见的人。天,该亮了。 陈生天没亮就起了。他先到德顺号跟沈大柜说了一声,只说去河东看粮,午前回。沈大柜让他把何小舟留下,说铺里忙不过来。陈生应下。何小舟原本想跟,听陈生说“你留下帮四哥看仓”,便不再开口,只把两个昨晚贴好的饼子塞给陈生。陈生接过,又让宋三把腰里的麻绳换了根细些的。宋三照办。
两人出了西市,走小道往河东。露水重,草叶全湿,走不多时,裤脚就吸饱了水。陈生边走边看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这条路通河滩,也通刘家畈。你记住,路边第三棵歪脖柳后头有条窄埂,能绕回西市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,拿眼量了量。宋三走在前头,腰上绳子不显,可精神头足。陈生说:“等到了刘章那儿,你站我右手边,别离车马太远。我不叫你,你少说话。”宋三说:“知道。”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,河东河滩已在眼前。那是一片半干的平地,几丛芦苇生得老高,再往前就是刘家的旧仓,灰扑扑的,像半截旧墙。滩头上停着一辆驴车,刘章已经到了。他只带了个短工,正蹲在车边抽烟。见陈生来,刘章把烟灭了,笑着迎上来:“陈生,这路不好走吧?我原说让车去接你,又怕招眼。”陈生说:“脚程还成。我们先看货。”刘章也不多话,让人把车上的粮袋卸下几包,沿滩地排开。陈生过去,先不手,只拿眼看那几袋粮。阳光已经出来,照在麻袋上,能看见细小的麦粉从袋眼渗出。陈生蹲下,解绳,抓一把,慢慢搓。又换一包,再抓。西门庆道:“这次是新麦,粒实,粉少。刘章确实下了本。可你得看底下的。别光看面上这两包。”陈生便让宋三从最里侧拖出两包。刘章脸色微变,可没拦。陈生照旧验了。他起身,拍拍手,说:“这粮能收。可我要先过斗。过了斗,两日一结。刘东家若应,我让张四明日来拉。”刘章忙道:“应,应。陈生,我早说这回不糊弄你。”陈生说:“不是糊弄不糊弄,是买卖要有个买卖样。您货真,我价实。别的,不用多。”刘章点头,又让人把粮都码回车上。陈生站在滩边,看河。风从水面过来,带着苇草和河泥的气。刘章凑近,低声道:“陈生,我多嘴一句。你如今在西市,明里暗里不少眼。我这儿地偏,车马少,将来你若有不好走的事,可以从这河滩绕。”陈生看他一眼,没应,只说:“谢刘东家。我该回了。”刘章也不留,只让短工把一捆新藕塞给宋三。宋三看陈生。陈生点头。宋三便接了。两人沿着原路回。陈生走出一段,忽然问:“西门庆,他这算拉我?”西门庆道:“算。可不只拉。你今日验了他的粮,就欠了他个“信”字。他说河滩可绕,是给你留条后路,也是给自己留个门。你别全信。但可记着。这路,能用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把那捆藕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宋三肩上。天光明亮,西市在望。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可陈生知道,这趟河东,他又多了一条暗路。而刘章那车粮,也像一扇门,正慢慢从河滩上,往西市的仓里开。门一开,就合不上了。他,得接着走。稳稳地,走在门里门外之间。像走在白昼与黑夜的缝上。稍偏一点,就是别样命。可陈生不偏。他每一步,都像踩着秤杆上那道星。清,准,稳。这,就是现在的他。这,就是他和西门庆,一起活出来的那点光。不亮,但照着路。日头渐高。西市的喧声,已经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