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二章
回到西市时,日头已快到头顶。陈生让宋三把新藕送到灶房,又从西市口绕到德顺号后门。沈大柜正在清点一车陈麦,见陈生回来,说:“刘家这粮,如何?”陈生说:“能收。明日让张四带人去拉,顺道把斗也带上。两日一结。”沈大柜点头,说:“你想明白,刘章这人的粮,总带点心眼。可这年头,心眼也是货。”陈生没接,只蹲下帮沈大柜把几袋麦子往门边挪。他心说,这西市的粮,哪一袋里没裹着几粒砂子。人也是一样。刘章递来的新粮,确是好,可那河滩上的路,他也没白指。今日这一趟,自己等于收了刘章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粮,一样是路。粮进仓,路进脑。往后若真要从西市脱身,他不用再走正街,不用过石桥。从河滩绕后埂,能到南街口外。这,是刘章的投名。也是他自己的新退路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今日办得稳妥。没进他宅子,没坐他车,也没应他别的话。只收粮,只认路。外头看着平常,其实两手都满了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洗了手,到前头替何小舟看了一会儿摊。何小舟正在给一个老妇称豆。陈生就站在两步外。那老妇走后,何小舟抬头说:“陈先生,我学会看秤星了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,说:“会看还不行,得会稳。手不能抖。人一抖,秤就虚。”何小舟把一撮豆子倒进秤盘,又试了一回,这回稳了。陈生点点头,没夸。西门庆笑:“你越不夸,他越当回事。这崽子,吃这套。”陈生没理。他回到柜后,翻开昨日记的几笔账,又加了几笔。刘章那批新粮,他先记个“未入仓,后日过斗”。沈大柜路过,见账上有“河滩”二字,也没问。只让陈生晚间去他屋里,说有事。陈生应下。
天将黑时,陈生去了沈大柜的屋。那屋在后院最里头,不大,堆着些旧货、账簿、酒坛。沈大柜把门掩了,又拨了拨灯芯,才说:“陈生,我今日在县里听了些闲话。你那案子,虽赢了,可金老板又往州府走了新路。刘典史这次,铁了心要翻二堂。他若真翻了,你怕是又得进去。”陈生听了,心里一紧,面上仍平。沈大柜看他一眼,又说:“我跟你说的意思,不是叫你跑。是叫你早做打算。西市这块地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你可不能只当它是个躲雨的棚。它得是个能反攻的口子。”陈生点头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沈大柜这是在递刀。他也怕。可他在给你交底。这西市,到底还有他一份。陈生,你回他一句,让他知道,你不是没备。”陈生便说:“掌柜,陈生没打算再进去。若真到了那日,西市不会没人。”沈大柜“嗯”了声,也不问底细。两人静了片刻。外头有风,把后窗的纸吹得“啪嗒”响。沈大柜倒了碗酒,推给陈生。陈生没推。他喝了一小口。辣。可辣得正好。沈大柜说:“这西市,夜里越来越长。你我都得醒着。”陈生应了。他回工房时,天已黑透。宋三在门口等他,说:“陈生,今天有人去南街口问崔三儿,说你几时再来摆摊。”陈生说:“崔三儿怎么回?”宋三说:“他说陈先生在西市有大生意,不摆摊了。”陈生皱了皱眉,又松开:“也行。让他少跟生人搭话。”宋三“欸”了声。陈生进屋。何小舟已睡下。陈生坐在床边,把西门庆前夜教的几样又默想一遍。石灰,喉下,软肋,耳后。他如今走在西市,心里像揣着好几副牌。有明的,有暗的。有文的,有武的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打。西门庆在暗处道:“沈大柜今晚递了口风,明日开始,这西市里,得再加把火。”陈生问:“什么火?”西门庆说:“让外头的人,都看出你不怕。不是闹,是稳中显势。比如明早,你站门口,把刘章那批新粮当众过斗,让人知道德顺号吃进了河东的好货。这比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陈生点头。他躺下。外头的风,像从河滩上赶过来的,带着点干苇子的味。他闭着眼,手搭在腹上。那半碗酒的余温,还在胃里慢慢散。他想,这西市,这日子,到了明早,又得再热起来。他,也得再热起来。像根烧在风里的火把,不灭,不旺,正正好。夜慢慢过去。陈生又梦见那条河。这回,他站在河滩上。对面是刘章的旧仓,仓顶上有只黑鸟,飞起来,又落下。他没动。只是站在浅水里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