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三章
天还没亮,陈生便醒了。他这些天已不靠鸡叫,也不靠更声,只到点就醒,像身子里上了根弦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睡够了。今天要有精神些。先别去铺子,先在工房里坐一会儿,把今天要办的几件事在心里排开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,披衣坐起。外头黑里透灰,几只早雀在檐下叫。陈生没点灯,就着那点灰,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:刘章的新粮要过斗,沈大柜的账要续,宋三和何小舟得各派一处。还有件更要紧的,他得出面露个脸,让西市的人看看,陈生没被风声按下去。
吃罢早饭,陈生让何小舟先去西市口买几把竹签。何小舟不懂:“陈先生,买竹签作甚?”陈生说:“给刘家那批粮插上。哪包成色好,哪包需再晾,你做上记。这样过斗时,张四他们不抓瞎。”何小舟听懂了,忙去。宋三又被陈生支去渡口,给郑老哥送点盐。宋三不放心:“陈生,今天刘家过斗,我不在行吗?”陈生道:“有何小舟和张四,你还怕我搬不动?你从渡口回来,顺道再去南街口看一眼。若崔三儿还在摆摊,就让他收了。这几日风大,别让娃冻着。”宋三“欸”了声,拔腿去了。
陈生到德顺号时,沈大柜已经让人把过斗的家伙什搬了出来。陈生朝沈大柜点点头,没多话。他往门口一站,先不叫人,只不紧不慢地把几袋粮摆了。那几袋粮是刘章托人昨晚连夜送来的。陈生昨日没让他全进仓,只放在西墙根下,说今早过斗,当众验。沈大柜看陈生这架势,会意,也不上前,只在门里抽旱烟。不一会儿,西市的人就围了过来。有相熟的粮户,有闲逛的摊贩,还有些面生的,混在人群里。陈生也不看。他只管蹲下,解袋,抓粮,过斗。每过一斗,便唱一声。何小舟在一旁记。张四带两个伙计搬。陈生声音不响,可字字清楚。那几袋粮,成色确是好。外头几个老粮户交头接耳,说陈生这回是真接了河东的好货。陈生听在耳里,面上不显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好。这名声,就是要让他们自己说。你越不言语,他们越替你传。”陈生没应。他眼角扫见人群里两个生脸,不买粮,也不问价,只拿眼往德顺号里里外外瞧。陈生心知,这是刘典史的人。他偏不走。他过完最后一斗,又让何小舟把湿布巾递来,当众把斗口擦了,才起身,朝众人说:“今日就这些。后日还有几车。陈生只收好粮,不贪多。诸位若有好货,也尽可来。若手里有潮货,先摊开晾上两日,陈生也收。”话说完,人群里竟有几人叫了声好。陈生没接。他转身回铺。外头的人慢慢散了。西门庆道:“你今日这话,像撒了把细盐。不咸,可把西市的味提起来了。”陈生道:“不是盐。是火。先烧一把,让外头知道,西市没凉。”西门庆“呵”了声:“你如今也会用火了。”陈生没再说话。他坐回柜台,把今早的进项记了。沈大柜端了半壶茶过来,说:“陈生,这一斗一斗,唱得我心里都亮堂了。”陈生笑:“都是粗活。张四他们抬得累。”沈大柜道:“他们愿意。”陈生没接。他喝了两口茶,又去后堂看何小舟把竹签插得可对。何小舟正踮脚往粮袋上别签子。陈生过去,帮他整了两处。何小舟说:“陈先生,今天有人问我,说德顺号是不是要换东家了。”陈生问:“你怎么说?”何小舟道:“我说这铺子还是沈掌柜的。陈先生是替掌柜掌秤。”陈生点头。西门庆道:“这崽子能担了。再磨一年,能替你守半条街。”陈生心里略宽。他直起身,望向门口。天又阴下来,风把街上的草屑卷得老高。他忽然觉着,这西市的每一日,都像在泥里烧火。烟大,火小。可只要烟不断,人就还暖。他,和西门庆,还有这一铺子的人,便还能熬。熬到哪日,火从泥里拱出来,烧他个满堂亮。那,才是真的赢。不,是活。活成这西市的一盏灯。让人从街那头一望,就能走过来。天又阴了。陈生站在门口,看远处几辆粮车正往西市来。他整了整衣襟。该来的,总不会少。他,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