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回到部落后，像丢了半个魂。
他不怎么说话。不打猎的时候，就坐在石屋门口，手里攥着林盏留下的一小块炭条。那炭条黑黑的，磨得只剩半截。他把它捏在指间，捏得满手黑灰，也不擦。阿朵来看过他两次。第一次他连头都没抬。第二次阿朵带了浆果，他才抬眼看了她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又把头低下去。
阿朵急了。她蹲在他面前，两只猫耳朵抖得厉害：“苍哥哥，你去找她吧。林盏不是往西跑的吗？灰水河。她肯定往灰水河去了。”
苍没说话。他只是把炭条放回地上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。然后站起来，朝屋里走。阿朵追到门口。她看见石屋里那面墙。那些画还在。炭笔画的。楼房、猫、车站、桥。歪歪扭扭，可一笔一笔都清楚。她看见苍走到墙前，伸出手。他没有碰。只是把手掌悬在画上，隔着一指的距离，慢慢移动。像在摸一幅看不见的、更大更远的东西。
“苍哥哥。”阿朵的声音带了哭腔，“你别这样。你去找她。我陪你去找。你一个人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她不想我找。”苍说。声音沙得像磨过砂。他的手掌还停在那里。影子覆在画上，像要把那栋楼整个捂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想？”阿朵喊。
“我要是去了，她就活不成。”苍说。他转过身来。阿朵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红得吓人，像熬了很多夜，又像刚刚才把什么烧完。他的脸瘦了。颧骨高得能割人。嘴唇干得起皮，裂着几道血口子。
“我把她关着，她活不成。”他说，“我把她追回来，她也活不成。那我就不去了。她活她的。我活我的。”
阿朵的眼泪“哗”就下来了。她想再说什么。可苍已经又转回去了。他靠着石壁坐下。就坐在林盏以前常坐的那块石台下面。他那么高。坐下去，肩膀还是抵着石台边。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。黑色的长发散下来，盖住整张脸。像一匹受了重伤的兽，缩在角落，不让人看。
阿朵走了。她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动。
后来，部落里的人都发现，领主变了。他不再发火。不再罚人。他变得很安静。安静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。他开始学“人话”。不是跟谁学。是到处问。问老祭司。问过路的商客。问任何一个可能知道“人”这回事的人。
他问“自由”。老祭司说，自由就是不怕。
他问“平等”。没人说得清。
他问“家”。阿朵告诉他，家就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。
他问“年糕”。阿朵不知道。林盏跟她说过，年糕是只猫。胖的。会踩键盘。会叫。会等。他记下了。一只胖猫。
他开始学写“人话”。可这地方没有纸。他就在石板上刻。用骨刀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刻。刻林盏的名字。刻“自由”。刻“回家”。刻“猫”。刻得满手血泡。阿朵看不过去，给他找了块平整的木头。他在木头上刻。刻坏了，就换一块。
有一天，阿朵看见他在刻一样东西。不是字。是画。一栋楼。方方正正。很多窗户。楼顶有根线。阿朵站在他身后，看了很久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林盏家。
“苍哥哥。”她说，“你刻这个干什么？”
苍没抬头。他的刀在木板上划。木屑掉下来，像细小的雪。
“我想记住。”他说，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阿朵没再问。她蹲下来，帮他把地上的木屑一点一点捡起来。她的眼泪滴在地上，混在木屑里，像谁撒了一把细碎的盐。
那天，苍刻完最后一笔，举起来看。那是一个窗口。很小。像一张嘴。他把那块木头翻过来，又在背面刻。刻的是四个字。歪歪扭扭，但拼起来能看清：
“等我懂了。”
他把木板挂在石壁上。就挂在林盏那些画的旁边。炭笔画还在。木板刻的字也在。两种字迹，一个从人手里来，一个从兽手里来。并排挂着。像两个世界的人，隔着墙在说话。
然后他转身，拿上自己的刀。出了门。
他要去找人。找那些懂“人”的人。
他往西去了。往灰水河的方向。不是去追林盏。是去找答案。找一个能让他“懂”的答案。
他走的那天，天很灰。风很大。阿朵站在部落口，看着他越走越远。他的披风在风里翻。他的脚步很重。他的背挺着。像一面要去撞碎山的墙。
阿朵忽然就想起林盏曾经说过的话。
“我怕他。”林盏说，“我怕的是他那个怕。”
阿朵当时不懂。现在她有点懂了。苍也怕。苍怕的是他自己。是他那个用爱做成的、把人勒死的笼子。
而他现在，要走出去。去把那个笼子拆了。
风还在吹。灰水河还在流。那个傻大个，一个人，走进了灰茫茫的、没有人回来过的方向。
他的手里，攥着半截炭条。黑黑的。像攥着一截不会灭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