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走了。石屋空了。阿朵有时会去,坐在门口,看那面画满楼的墙。她看不懂那些楼。也不懂那个“家”。可她记着林盏。记着那个说“我想回家”时声音发颤的人。她有时候会想,林盏现在到哪儿了?是不是也有一面墙,画着同样的东西?想着想着,她就哭。哭着哭着,又骂自己没出息。
苍回来的那天,是一个清晨。雾很大。他从雾里走出来,像从河里捞上来的。浑身湿透。衣服破了。靴子裂了。左肩上有一道新伤,从脖子划到肩胛。血结了黑痂,又被雾水打湿,化开一小片。他的手里还是那半截炭条。紧紧的。像怕掉了。
阿朵看见他,从地上蹦起来,跑过去。她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和她走时不一样了。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尽了,又有什么东西活过来。她没问。她就跟着他。回到石屋。
苍进屋。站在门口。他抬头看那面墙。林盏的画还在。木牌也在。上面四个字还歪着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把木牌取下来。翻到背面。又挂回去。背面对着外面。上面刻了新的字。
“我拆了。”
阿朵凑过去看。这三个字她认得。苍教过她。就是林盏走了以后,他刻坏了好几块木板后学会的。
“拆什么?”阿朵问。
苍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到屋角。那里有一条堆着的旧藤。还有几根断木。是他以前做笼子剩下的。他弯下腰,把那堆东西抱起来,往门口走。阿朵跟在后头。她看见他把那些木头藤条全扔到了院子中央。然后他蹲下来。用刀。一刀一刀地砍。把木头砍成小段。把藤条剁成碎渣。砍完了,就点把火。火烧起来。黑烟直直地往上冲。像一条往天上爬的蛇。
阿朵站在火堆旁,不敢说话。她的尾巴缩着。烟呛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看见苍的脸在火光中一明一灭。他不说话。就蹲着。往火里一根一根地添。像在烧一件做了很久、又错得离谱的东西。
烧到后来,他站起来。走到那面墙前。他抬起手。林盏的那块画就在他指尖前面。他虚虚地抚过去。从楼顶,到窗户,到那只胖猫,到站牌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在跟那栋楼说话。
“以前我怕。怕你走。怕你死。怕外头的东西伤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知道,那些怕是我的。不是你的。我把我的怕,做成了个笼子。关了你。也关了我。”
他说着,手垂下去。他的尾巴也垂着。火光照着他,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。那么长。那么黑。像一条从门口一直伸到外头去的路。
“我拆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,阿朵走了以后,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石屋里。火堆快熄了。他往里面添了把柴。然后躺下来。躺在冰冷的地上。没有铺兽皮。也没有靠墙。他就那么平躺着,眼睛睁着,看高高的屋顶。那上面有灰。有蜘蛛网。有几个他从未注意过的小洞。月光从洞里漏下来。很淡。像一把碎盐。
他把手里的炭条放在胸口。凉凉的。像一枚小小的、不会发光的星星。
他闭上眼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条河。河边有花。有很高很高的楼。有只肥猫蹲在门口。有一个女人回过头来。眼睛红红的。她叫他:“苍。”
他张嘴。想答应。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。他拼命想喊。喊不出来。然后他看见自己伸出双手,掌心空空。女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。风吹过来。她慢慢转过身,朝那栋楼走去。他追。他跑。他跑得比追猎时还快。可他越跑,她越远。最后她进了楼。楼门关上了。
他一个人在楼外站着。天黑了。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。他抬起头,数到第六层。最边上的那扇窗。亮着。有人影。有猫。有一个他再也够不着的人。
他喊:“林盏!”
这一次,喊出来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。那截炭条还攥在他手里。汗湿透了。他慢慢坐起来。石屋还是空的。墙上的画还在。窗口冷冰冰地黑着,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炭条。黑黑的。断的。像一截被火烧过的骨。
“林盏。”他哑着嗓子,对着空屋说。
没有人应。
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。轻轻的。像有人从门外路过。停了一下。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