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四章
粮车到西市口时，日头已偏西。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，看那几辆车慢慢从街口驶进来。车轮碾在石板上，声音沉得发闷。何小舟跟在他后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说：“陈先生，今日来的人比昨儿还多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只把袖口又挽高半寸，像要干活。沈大柜从里间出来，拍拍陈生肩：“你今日就看着。要过斗，让张四来。你昨日已经唱过一回，今天再唱，就把自个儿唱成个管事模样了。你是陈生，不是这西市的秤。”陈生明白沈大柜的好意。他退到门里，却没坐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沈大柜说得对。面子要，可派头不能过。昨日那一回，是给西市人看的。今日再抢，风头太过，后头的人更坐不住。你且看着，让张四他们过斗。你只站在暗处，露半张脸。这比站当街更让人摸不准。”陈生便站到门里。外头渐渐热闹起来，张四带着几个短工卸车。刘章的粮，成色不一。何小舟拿竹签一袋袋做记。陈生看得很细。他虽不动手，可哪一袋该先摊，哪一袋能直接入仓，心里全有数。西门庆道：“陈生，你看见没？张四今日比你有底气。他不是不慌，是你在。你在后头，他们才敢把生意做大。等哪日你不在了，他们才叫真慌。”陈生没应。他心说，所以我才不能走。至少现在，不能。
过了小半时辰，宋三回来了。他先去渡口送了盐，又折到南街口让崔三儿收了摊。陈生见他喘着气，额上还黏着几片草叶，问：“怎么样？”宋三说：“崔三儿不肯收。说陈生哥没让收。”陈生道：“这崽子，死心眼。你就没把我这话说清？”宋三说：“说了。他说你在南街口说过，这摊子就是咱们的脸。脸不能随便收。我拗不过，给他买了碗热汤，让他早些回。”陈生听了，又好气又好笑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这崔三儿，认死理。像你。也像我上辈子养过的那条野狗，给块骨头，就守到死。这号人，能用，更得护。”陈生便说：“明天你再去，就说我让他收。说这是陈生的话，不是商量。”宋三应下。陈生又让他去灶上吃口热饭，别空着肚子。宋三咧了下嘴，去了。何小舟送来的账本在柜上摊着。陈生一页页看。他心里明镜似的：刘章今日这批粮，数目比昨日说的多。多出来的，不是刘章大方，是刘章要借德顺号的仓，洗他“空仓”的底。陈生收与不收，都两难。收，刘章就多一步棋；不收，这新粮的名声要折。西门庆道：“多出的，先别进大仓，堆到东墙下，对外就说是替你留的种粮。实际上你后日叫刘章拉走一半。留个由头，别和他断了，也别把他喂太饱。”陈生心里便有了数。他抬头，见外头天又擦黑。西市的灯，又一盏盏亮起来。陈生把账本一合。他知道，这个时辰，该收的，不该只是粮。还有那些落在西市里的眼。他们看了一天，也该回去报信了。他陈生，今天没乱。明天，也不会。后天，更不会。这，就是他要给这西市看的。不是一套拳，是一口不松的气。“关门。”陈生说。张四和何小舟应声，去下门板。陈生站在门口，直到最后一块板合上，才转身。他走回后堂，把今天的粮数又过一遍。夜风从后门穿堂来，把灯苗吹得晃。他伸手，挡了挡。像替这日子，护着那点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