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五章
陈生这些天忽然明白一个理:人不能总等外头动。有时候,外头不动,你就得自己动。可怎么动,不能乱。一动,就要让人看不出是你先动的。
他今日起得早。天还青灰,他先在后堂点了一盏小灯,把刘章送来的粮数又核了一遍,发现比那日报的多了七袋。陈生心里有数。他让张四把这些多出来的单另堆到东墙下。张四问:“陈生,这几袋不是要入仓吗?”陈生说:“先不入。明儿我要派用场。”张四“哦”了声,不再多嘴。陈生又把何小舟叫来,吩咐:“你今晚别睡太死。若有人来问这批粮,你就说是我留的种粮。别的,不知。”何小舟点头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这七袋,是刘章塞给你的饵。你不动,他就要来讨话。你动了,他又能说你要拿他的粮做文章。最好的法子,是把这饵挂出去,让他自己看见,又摸不准你为何还不动它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走出门,天上已经泛白。西市的声响开始多起来。卖豆腐的、倒夜香的、挑水的,一个接一个从街角冒出来。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,像往常一样,看天,看路。可今日,他多做了件事:让何小舟把东墙下那几袋粮挪到临街的半扇栅栏后头。从外头看,能看见,但摸不着。何小舟问:“这算什么?”陈生说:“给外头人出个谜。”何小舟虽不懂,还是照做了。果然,天一亮,就有几个路过的停下来看。有个瘦高个在栅栏边转了两回,问何小舟:“这粮卖不卖?”何小舟按陈生说的:“不卖。陈先生留的种粮。”那人“啧”了声,走了。到午前,连沈大柜都来问:“陈生,你挂那几袋出来作甚?”陈生说:“就让人知道,德顺号有货,可也不是什么都卖。种粮是根。根不卖,价才稳。”沈大柜听出味来,笑:“你他娘的,拿刘章的粮做招牌。”陈生也笑:“招牌不嫌多。他刘章想让我收,我收。可怎么摆,就是我的事了。”沈大柜抽了口烟,不再说。西门庆道:“沈大柜心里更服你了。他能跟你说这句,是把你当半个东家了。”陈生没接。他回柜,把这几日要出的粮按户头排好。王守礼从南街口来,说方老童生请陈生今晚去坐坐。陈生应下。西门庆说:“方老童生不轻易叫你。今晚去,别空手。买半刀纸,带盒酥。他若提于爷,你只听;若提金记,你只笑;若提刘典史,你便说“官差多,生意淡”。这三句,够你应付。”陈生都记在心里。他让王守礼先回,又让宋三去西市口看看那卖酥的郑婆子还在不在。宋三去了。午后,太阳从云后出来,把西市照得又亮又干。陈生站在门口,看东墙下那几袋粮,黄澄澄的,像几块金砖。他忽然觉得,这西市的生意,做到后来,已经不是粮。是眼。是谁能先看清这袋粮后头,站着多少人。他,正慢慢看清了。西门庆也看清了。两个“人”,一明一暗,都在这几袋粮后头,看见了同一盘棋。天又阴了。宋三提着半盒酥回来。陈生接了,搁在柜下。等天黑,他就去南街口。这酥,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