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六章
天擦黑,陈生出了德顺号。宋三本要跟,陈生没让,只叫他守着何小舟,夜里警醒些。宋三知道陈生去南街口,便说:“那你去方先生那儿,若晚了我去接。”陈生说:“用不着。这路我走了多少回。”他说得轻,可脚下不松,专捡有灯的地方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今晚不是要紧,是先生想见你。可越这样,越别让自己太招眼。你到了南街口,先别直入门。绕巷口半圈,看看有没有人跟你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走到南街口,果然没急着进。先到崔三儿收摊的地方站了站,那摊子已经用油布盖着,只露几根竹竿。陈生摸了摸,心里一安。又绕到方老童生家后头的窄巷,听了一会儿。只有风声。他这才上前叩门。
王守礼开的门,见是陈生,忙说:“陈先生,叔公在后头等。”陈生把带来的半刀纸和酥递给他。王守礼接了。方老童生正在屋里靠着竹椅,见陈生来,让他坐。陈生坐下,先不说别的,只问:“先生这几日可好?”方老童生道:“好。就是天潮,老骨头响。”陈生说:“我下回带点艾,您让王守礼熬了,给你擦擦。”方老童生笑:“你如今比我还像郎中。”陈生也笑。茶上来了。陈生端着,没急着喝。方老童生看他,说:“我不催你。你歇口气,再跟我说说,这几日西市可还太平?”陈生抿了口茶,不紧不慢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。说粮,说过斗,说刘章,也说沈大柜。他避开了那些最锋利的。方老童生也听得出。等陈生说完了,老先生道:“陈生,你太沉了。二十出头的人,这么沉,不是福,就是劫。”陈生没应。西门庆道:“这老头看得透。你别硬撑,也别松口。他今晚要给你交底。”果然,方老童生压低声音:“于爷今日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说州府那边,刘典史已经把二堂的卷子调上去了。若上面批下来,只凭苦主,怕是翻不动。”陈生心一沉,面上还稳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方老童生说:“你得赶在批下来前,让这案子的苦主,从三个,变六个。”陈生一怔。方老童生又说:“西市里,被金记咬过的人,不止你手头那三个。我这几日让守礼去渡口、城北、郑家湾又寻了三个。都是不敢露头的。你要做的,不是把他们全推上堂。是让他们知道,真有再翻过来的那天,陈生还能站出去。他们才肯签字,才肯按手印。”陈生听完,半晌没作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问他在哪,都是谁。别急着应。这老狐狸,是帮你,也是把你再往前推一步。这步一迈,你可就真成西市穷人的主了。”陈生问方老童生:“人,可实?”方老童生道:“实。有老妇,有寡妇,有被金记逼得卖船的。全在西市左近。你若要,我让王守礼后日领你去。先别声张,一个一个见。”陈生点头。他没有不应的理。这局,已经走到这。退一步,前功尽弃。进一步,险山恶水。可陈生,已经不想退了。他起身,对方老童生深深作了个揖。方老童生摆摆手:“别作揖。你今晚能来,就是还认我这把老骨头。去吧。后日,让守礼领你。”陈生应下。他出了门。外头黑得发稠。西门庆道:“这步棋,你应得对。只是后日去见人,不可久。一人一茶,问三句:姓名,债由,手里可有契。多一句都不问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往回走。风从南街口一路追来,把他衣裳吹得贴在身上。陈生走得不快,可心里,像被什么点亮了。那点光,不亮。可足够他看见前头的路。窄,却通。这就好。回到工房,陈生没点灯。他躺下,把方老童生的话又过一遍。三个变六个。六张状,六条命。他这双看粮的手,如今,要开始数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