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七章
陈生没让宋三知道。第二天一早,照旧去德顺号,看粮、过斗。他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沈大柜问起方老童生,他应了句“都好”。何小舟把前日挂出去的几袋种粮又翻了一遍。陈生过去看,说:“别只翻。拍袋子,听声。潮的会闷,干的脆。记着。”何小舟便学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陈生,后日去见人,你一个人去。王守礼领着。宋三不能带。他太显。你这头一回,不是去收人,是去认人。认了,心里才有数。”陈生没作声。他知道西门庆说的是。可这些人,都住在西市左近,甚至有的就在金记分号边上。见,也是险。不见,就是等着二堂卷宗被州府压死。他不能不见。
白日里,宋三去渡口,回来时脸色不好。陈生问:“出事了?”宋三说:“没大事。就是金记那几个生脸又在渡口。不是找侯管事,是挨个问脚夫,陈生常不常来。侯管事说,他们这回问得细,连你蹲不蹲柳树都问。”陈生心里一凛。西门庆道:“这是要布你的路。你后日见人,别走渡口。走城北,再从南街绕。每一步都换道。”陈生点头。他让宋三这几日少去渡口。宋三说:“可侯管事那边……”陈生说:“我自有安排。你先把西市守好。渡口有侯管事。你们谁也不能替谁。”宋三“嗯”了声。何小舟把新收的粮都插了签。陈生去后头一张张看。他看的不只是粮,还有那些粮包上的绳结、袋角,甚至地上的脚印。西门庆道:“你眼已经毒了。现在学的是‘读’。这西市就是本大书。你白天读它,夜里它读你。”陈生仍不说话。他如今话更少了。有时何小舟问个事,他只回一两字。何小舟也不在意,倒觉着陈先生更该这样。这铺子里的人,都习惯了陈生沉着脸。只有西门庆知道,陈生不是沉着脸。是把脸,当成了门。门后头,才是一个人。一个慢慢学会把刀、把风、把命都往肚里吞的人。
天快黑时,王守礼来了。他抱着一摞旧纸,说是方老童生让送的,给陈生练字。陈生接了。王守礼低声说:“先生,后日未时,我到德顺号后门等你。您一个人来。”陈生点头。王守礼没多停,转身走了。陈生回到屋里,把旧纸摊开。那纸上,有几张还写着字。不是他的,像方老童生抄的古文。陈生没心思看。他坐在灯下,把白天的事理了理。金记在渡口,县里在下压,于爷不再露面。这世道,像把陈生往墙角逼。可陈生偏不。他记得西门庆说过,墙角不全是死路。有时候,墙根下松,能挖。有时候,墙头低,能翻。最怕的,是你自己先坐下。陈生不坐。他站着。哪怕这屋再小,他也站着想。他后日,要去见那三个苦主。一个老妇,一个寡妇,一个卖船的。陈生不晓得他们长什么模样。可他知道,他们和自己一样,都在等。等一个敢先站出去的人。如今,这人是陈生。他不能让他们再等。也不能让方老童生的心白操。西门庆道:“后日,你露三分,藏七分。他们若问,就说你也在等县里。可你更想多几张状,把金记的铺子,也告个透。”陈生应下。夜又深了。他吹了灯。外头的风,像从南街口一路刮来,又硬又干。陈生躺在黑里,心说:这西市,我还没赢,可也没输。后日,就是下一子。他得把它,落稳。更声又响了两下。陈生还没睡。他睁着眼,像在等天亮。又像在等一个人,从未时,向他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