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八章
陈生这一天都心不在焉，偏还撑着。何小舟让他看一包豆子，他看了半天，才说：“潮了。摊开。”何小舟应着去办。沈大柜也瞧出些端倪，过来说：“陈生，有事你就去。铺里我盯着。”陈生说：“没事。”沈大柜也不多问，只往他手里塞了块干姜。陈生一愣。沈大柜说：“这比茶醒神。你昨日没睡好吧？后颈都发青。”陈生没说话，接了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你脸色是差了。今晚早点歇。别还没见着人，先把自己熬倒了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回工房，见宋三正拿把旧剪子修油灯。那灯芯短了，火光一跳一跳。陈生过去，把灯芯拨长。宋三说：“陈生，后日我跟你去吧。”陈生说：“我不是出门。是去帮方先生清几张旧纸。”宋三“哦”了声，又低头修灯。陈生知道他不信。可这当口，他不能带任何人。少一个人，就少一双让人记下的鞋印。
后日眨眼就到了。未时前后，西市的天阴得发闷。陈生从德顺号后门出去，见王守礼果然蹲在墙角。他走过去，王守礼忙起身，低声说：“陈先生，我们走城北。先去刘婆子家后头，再绕去油坊巷。那三人，我安排在同一户人家，是方先生熟人的院子。他们不敢去别处，只能在那儿见你。”陈生点头。两人从后巷走，贴着墙根，脚步极轻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这崽子会挑路。你跟着，别说话。眼睛多转，嘴闭紧。”陈生照做。他跟着王守礼穿了两条窄巷，又绕过几间半塌的土房，最后进了一处小院。院里一棵光秃秃的枣树，几根竹竿上晾着旧被单。一个灰衣婆子从里间出来，朝王守礼点了点头，又退回去。陈生被引到里屋。屋里很暗，只点了半截蜡烛。三个人分坐在三条高低不一的凳上，像被从地里拣出来似的，都不敢动。
王守礼给陈生搬了张木凳。陈生坐下。他先看那三人：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婆，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妇人，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。陈生没急着问。西门庆说：“先别一个个问。先看。看谁手里在绞衣角，谁脚在抖，谁眼睛老往外瞟。”陈生便看。那年轻妇人绞衣角，中年男人脚在抖，阿婆一动不动，只望着烛火。陈生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我不是来劝你们告状。方先生让我来，是看看你们还信不信这县里。信，就留个名。不信，今晚回去，只当没我这个人。”那三人互看了一眼。年轻妇人先哭出来，说她男人被金记拉去写契，回来就少了三亩地。阿婆慢慢道：“我儿子去金记扛包，押了两个月工钱，后来人跑了，工钱也没了。”黑瘦男人说：“我那条船，被金记的人借去运货，再没还回来。”陈生听完，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。他想起自己在牢里啃硬馍的滋味。他说：“我陈生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。你们今晚能来，就已比很多人强。我不催。你们想想。等哪日县里要人证，你们若还愿意，就到德顺号后门找我。”说完，他起身。他没让他们按手印，也没让他们签字。西门庆道：“对，别逼他们。人怕到这种时候，你越软，他们越肯。等二堂的风一到，他们自己会来。”陈生朝王守礼使了个眼色。王守礼会意，领那三人从后门走。陈生仍坐了一会儿。屋里只剩那半截蜡烛。他一口吹灭。黑暗里，西门庆道：“陈生，你今日做得对。可我要你记住，心软可以，手不能软。等这些人都站到你身后，你就再不能退了。你只能带着他们，往亮处走。走成，是西市的陈生。走不成，就是那些人口里的又一个死人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站起身，推开门。外头，天已向晚。风从枣树间穿过，干叶子簌簌地落。陈生就站在那风里，背挺得笔直。他心说，西门庆，你看着。我不会让他们白来。也不会让你白替我熬这些夜。这西市，我还没认输。也轮不到别人，替我写命。天黑了。陈生往西市走。王守礼跟在后头，默默跟着。两人像两条被夜色泡过的影。一句话没有，却都往一处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