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五十九章
回西市那一路,陈生一直没说话。他步子比去时慢,像从那个小院里带回了什么,沉甸甸地压着他。王守礼跟在旁边,也不言语,只偶尔看陈生一眼,又低下头。两人从城北绕回,天已黑透。西市口挂着两盏半死不活的灯笼,风一吹,那光抖得像将熄的炭。陈生让王守礼回南街口,又补一句:“这几日别再来西市。我看有生人老在街口转。你小,可他们不傻。等过了这阵,我让宋三去方先生那儿接你。”王守礼点头,转身走了。陈生望着他瘦小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这崽子今晚也算替你办了件大事。将来,可当根好钉。”陈生没应。他走到德顺号后门,见何小舟已在门口等。何小舟说:“陈先生,沈掌柜今晚问了三次。”陈生问:“你怎么说?”何小舟说:“我说您去南街口看方先生。”陈生点头:“行。去睡。”何小舟道:“粥还热着。”陈生摇头,说自己不饿。可到底没熬过何小舟那双眼,进屋后,喝了几口。那粥稠得发苦,是陈粮熬的。陈生喝完,只觉着胃里又实了些。
他坐下,把脚从鞋里褪出来。脚底又起了两处新茧。宋三已经睡下,屋里很静,只听见外头有野猫叫了一声,又远去了。西门庆道:“那三人,我今天都看了。老妇最稳,寡妇最苦,卖船的最怕。三人里,将来最能立住的,怕是那老妇。她不怕。不是有胆,是没路了。没路的人,最狠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西门庆又说:“你今晚没让他们按手印,对。这口气得再吊两日。等他们自己找上门,才叫真。到时你让他们写,他们才不悔。”陈生说:“我不逼他们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逼,才成。陈生,你心软是软,可别拿软当底。你是要带他们过河的人。你脚底若不利索,他们跟你,也是往泥里掉。”陈生没接。他知道,自己不是心软。是怕。怕这些人信了他,最后什么也没得着。可他也明白,再怕,也得走。西市不等人,金记不等人,刘典史手里那份卷宗更不等人。他若不走,别人连个念想都没有。陈生闭了闭眼。外头风声又起,像从河滩那边过来,带点土腥,也带点寒。他躺下,把被子拉到腰上。西门庆不再说话。两个“人”,在黑里,各想各的。一个想明日的铺子,一个想明日的局。其实都是同一件事:怎么在这西市,把那些没路的人,和自己,一起送到对岸去。这岸,远。可再远,也总得有人先下河。陈生,就是那个先下河的人。他不怕水凉。因为他知道,后头还站着一群人,在看他,在等他,在赌他。他不能输。也输不起。夜更深了。西市的灯一盏盏灭。陈生睡着了。梦里,那老妇坐在渡口,朝河心撒了一把米。米一落水,满河都是鱼。陈生站在岸上,手里也有一把米。他攥得紧,不知撒,还是不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