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章
第二天,陈生照旧起得早。他先到西市口绕了一圈。不是闲逛,是想看看经过昨晚,这西市的地面可有变化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昨儿从城北回来,若有人跟着,今早必会露。你且慢走,只当看菜。谁多瞧你,你心里记下。”陈生便走。清早的西市,多是挑水卖菜的,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狗。陈生走了一圈,没见着昨日那几个生脸。他略略松口气,可那根弦仍绷着。西门庆道:“不在明处,更得防。今天别去渡口。让宋三把后门那几袋种粮再掀开透透气。你哪儿都别去,就站你的柜。”陈生应下。
回到德顺号,何小舟已经把柜台擦过。陈生刚坐下,沈大柜从后头出来,手里提着一小袋干枣。他把枣子丢到陈生柜上,说:“昨儿有人送来的,我不爱吃甜,给你。”陈生也不客气,抓了两颗,嚼起来。沈大柜说:“陈生,今天城南几户来问价,我让张四去应付。你就在前头。若有人问起你昨日出西市,你只说去南街口看先生,别多话。”陈生点头。他猜沈大柜也听到了些风。西门庆道:“沈大柜从不在明处提你的事。他今天点你,是怕你行踪被人问起。这西市的人,耳朵长。你少说,他替你圆。”陈生便更不多言。
这一日,陈生只在前柜看粮。有几拨人进来,不是买粮,是问价。陈生都应付得轻巧。有一回,一个穿灰衫的生脸凑近,问:“陈先生昨日可去渡口了?”陈生抬头,笑得很淡:“我这些日子不大去。铺里忙。”那人“哦”了声,又看两眼,才走。西门庆道:“这人是县里的。不是刘典史的人,是赵书办那边的。他问,是给你提个醒。今日这铺里,少说有三路人。你只看粮,谁也别理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照常验粮,过斗。何小舟不知所以,只觉着陈生今日比昨日更静。静得连算盘都不大响。陈生知道,越是这样,越不能露。他如今是德顺号的秤,是西市的眼。他若一乱,这铺里铺外,都会跟着晃。所以,他不能乱。哪怕心口已翻了好几回。
天将黑,陈生让宋三把前门板早落。后门也顶了双杠。宋三问:“陈生,今晚不出去?”陈生说:“不出去。你陪我坐坐。”宋三就搬了条凳,跟陈生并排坐在工房外。天还微亮,风凉得快。陈生从怀里摸出个干枣,递给宋三。宋三接了,也不吃,就捏在手里。陈生忽然问:“宋三,你信命吗?”宋三一愣,说:“信。我信跟着你。”陈生笑了下,没再说话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这崽子,是真把命给你了。陈生,你背得动吗?”陈生心里道:“背得动。”西门庆道:“好。那便再沉些,也别弯。”陈生把背又挺了挺。他看着西市,灯一盏盏亮起。那光,稀稀的,却总也不灭。像他们。像这条街。也像这日子。夜,彻底来了。陈生回屋,把门合上。他没点灯。只是躺在黑里,听宋三呼吸渐匀。他心说,明天,又该有人来。该来的,躲不掉。他,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