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一章
陈生这些天没再摸账本，心里却比记账还清。德顺号的买卖缓下来，西市的风却更紧。他知道，外头越静，越要给自己再备几块压舱石。西门庆也在暗处提醒：“粮是你的明面，药是你的暗面。明面能养家，暗面能救人。你在西市站得越久，越得会几样别人求不着的本事。这，才是往后你自己的路。”
这日午后，何小舟从渡口回来，说郑老伯腿肿得下不了船。陈生听了，没说话，只去后堂把自己前些日攒的几样药草翻出来。陈艾、老姜、透骨草，还有一味是让张四从县里捎来的独活。他按西门庆说的，称出分量，用粗布包成两包，又让何小舟去灶上熬水。何小舟问：“陈先生，这药怎么配？”陈生说：“先熬艾和姜，再放透骨草。独活后下，水开三滚就端。给郑老伯送去，让他泡脚，水越烫越好，泡到背上发潮。”何小舟听一遍就懂了。他前些日被陈生逼着认药，此时倒派上用场。陈生又补一句：“你去了，别多话。就说陈生让你送的。若郑老伯问起，你就说陈先生在铺子里，没去渡口。”何小舟“嗯”了声，去了。
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这方子，专治寒湿，不险。可你以后教人，得留一句‘若不见好，去请先生’。不然，出了岔子，反咬你一口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知道，药能成人，也能杀人。这世道，你递出去的每一份好意，都要留三分退路。不然，那些被你帮过的人，翻起脸来，比仇家还狠。可他也不怕。因为他亲眼见过穷人生病，是怎么一拖再拖，把小病拖成大病的。陈生心软。可他不蠢。他在学，怎么把软心肠裹在硬壳里。像那几味药，不烈，可下得准，能从根上拔寒气。
天将黑时，何小舟回来了，说郑老伯泡了脚，说腿松快多了，还问陈生要多少药钱。陈生说：“不要钱。让他留半包，后日再泡一回。若再犯，让他来找我。”何小舟点头。陈生又问：“这几日渡口可有什么人问起你？”何小舟想了想，说：“只一个卖鱼的老头，问我郑老伯在哪，我说在船上。”陈生没再多问。等何小舟去睡了，西门庆说：“陈生，药这条路，你不能丢。等这官司过了，西市里谁家老人腿不好，谁家妇人身子虚，你心里都记着。到时候，你比的就不是谁家粮多，而是谁家离了你，日子难过。这种‘离不开’，比契书还管用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躺在竹床上，看着房梁。那上头挂着一小把艾，是前些日他亲手捆的，已经干透了，微微发灰。夜风吹进来，带出一丝苦香。陈生忽然觉得，这香，倒比西市的粮香更沉。它是苦的。可苦里，有根。这，也许就是他往后该走的路：一半在粮里，一半在药里。一半养人，一半救命。他，正往这条路上去。不声不响，可每一步，都踏在实处。西门庆也静了。他知道，陈生这块料，已经不再只是西市的秤。他慢慢长成了另一副样子，一副连陈生自己都还没全看清的样子。可他们都知道，那天，不会太远。夜又静了。陈生翻了个身，睡得比前几夜都沉。艾香还在屋里，像从很远的地方，慢慢渗进他梦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