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这么急赤白脸,她赢不了的。”
塔内布恼火地盯着兄长颊边那个动也不动的痦子,忍着气坐下来。
“赢不了?她把我们的庄园割下来这么大一块!”
“穆诺菲的。”塞斯卡夫不动声色地纠正。
“穆诺菲的,哼!”塔内布说,“大哥是不是忘了,当年就是这丫头指认,小妹才被打入冷宫。她就是我们全族的灾星!”
塞斯卡夫停下纸笔,望着他说:“她不过是王上手里一把刀。真正想打压我们全族的是王上,懂吗?”
塔内布目光沉下来:“你是说,这一切背后都是王上在操纵?难怪弹章满朝,王上只批‘知道了’!”
塞斯卡夫笑了笑:“递弹章不是为了让王上治她的罪,王上不是会被廷议左右的人。是为了让他看清楚,他的宝贝女儿为了庇护几个泥腿子,四处树敌,根基浅薄,就算把王位给了她,她也坐不稳!”
“你是说,最后王上还是只能传给图特摩斯?”
塞斯卡夫点点头,又开始工整精细地写起圣书体颂诗来。
“除非他愿意传给外人——彭尼赫培什么的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他自己就是外人入主,他怎么对前朝王族的,自然就担心后人会怎么对他的血脉。”
“你说了半天,还没说到点子上,庄园的地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“傻弟弟,王位在我们手里,庄园的地还怕不能加倍奉还吗?”塞斯卡夫冷笑道。
王城的赌场里,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。
光着膀子只裹缠腰布的男人们成群围在外面散桌边,为几个铜子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。里头雅座则是身着洁白细布长衣的贵人,就算输掉几十德本也面不改色。
嗒的一声,象牙筹落桌,粗壮敦实的男人定睛一看,筹码一正一反,恰巧是五个点的点数,打了个哈哈道:“伊斯瑞大人,这可真是不好意思,今儿手气太旺了嘛!”
他把棋盘上的狗头棋子越过五个格子,超过另一方的豺头棋子插到终点。对面的输家笑眯眯地摇头道:“老兄这是运气来了,挡都挡不住啊!”
话没说完,进来了一个系着腰巾的妙龄女奴,拿着一袋银德本放在伊斯瑞面前:“老爷,太太怕钱不够,又让我送过来,叫您少输点。”
伊斯瑞哈哈大笑:“你太太可真是乌鸦嘴,怎么就知道我今天手风不顺,干脆放到巴卡老爷那边去吧,反正玩不了几局,他那边的钱就会把这袋里的招过去了!”
那女奴果真笑着把钱袋放在巴卡那堆银德本里面,巴卡趁机掐了一把她的腰窝。
“够了够了,再拿就显得我太贪心了。再多金银,哪比得上美人一笑呢?”
伊斯瑞睨着女奴说:“老爷这般看重你,还不好好奉承老爷?”
那女奴娇笑着顺势坐进巴卡怀里。趁着巴卡浑身上下摸索的当儿,伊斯瑞慢条斯理地问:
“那在下麻烦老兄的事情……”
“好说,好说……下埃及的官船都是咱兄弟,听候差遣……”
伊斯瑞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在下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番红花,把老爷伺候好了!”
直到太阳下山,巴卡才两腿发软地从赌场出来,只见外场那些赌钱闲汉们正在起哄。
“你又输了!把缠腰布扒下来!”
那被起哄的闲汉涨红了脸,怒道:“当老子真没钱了不成?瞧这个!”
他从缠腰布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,拍在桌子上。
众人一看,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“嚯,好家伙,这么大个宝石!”
“这可是贵人的东西,你小子不会是偷的吧?!”
那闲汉哼了一声。
“老子可不干那破事儿!这是捡的!又没有名姓,谁知道主儿?”他眼睛发绿地环顾着周围的穷汉们,“怎么样,只怕把你们卖了,还赌不起这个!”
巴卡挤进人群,见那是个雕琢成罂粟果实形状的紫水晶坠子,金扣环微松,看样子确实是链子上掉下来的。想到今天手气正旺,掂了掂满满当当的钱袋,再想到这个坠子晃在美人酥胸上的样子,他拉过凳子坐了下来。
“我跟你赌。十个银德本,怎样?”
“十五个!”那闲汉讨价还价。
“十五个就十五个。”那穷鬼以为十五个银德本已经是天价了,但他是见过世面的,那坠子至少值三十个银德本。
“先说好,老子不识得你们那文绉绉的搁这搁那的东西,”那闲汉瞪着眼睛道,“就扔骰子,五局三胜,怎样?”
巴卡从钱袋里数出十五个银德本,推到赌桌中央。那闲汉把紫水晶坠子放在银子堆上。
头两局他似乎走了背字,掷的点数总不如那穷鬼大。到第三局,他紧张地站了起来,盯着那骰子滴溜溜地转着。
“六点!”他激动地喊起来。那闲汉起先还兴奋,一看点数,气恼地一屁股坐下了。
接下来他的手风就顺了,竟然连着三轮都赢了点数。那闲汉输掉了最值钱的家当,自然免不了一番抵赖吵嚷,赌场对付这种情况自然是轻车熟路,早有准备的打手们立马赶走了众赌徒,把那枚赢的坠子夺回来交到巴卡手里。
今天运气好得像是众神都站在他这边。巴卡口哨吹着小曲,往港口走去。
忽然,背后传来一个少年尖锐的声音:“军爷,就是他!”
“站住!”
来者不善。巴卡下意识地拔腿就跑,没跑多远,就被一只大手钳住了肩膀。
“跑什么?做贼心虚?”那个高大的军官厉喝。
论体格,巴卡本来比那军官粗壮,但他见到他身上战袍绣着金线飞鹰,剑带上也扣着一只青铜飞鹰徽记。
是禁卫军!
几个士兵赶上来,把他围住了。见是官军不是强盗,巴卡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袖子道:“在下东极州官船监督巴卡。不知军爷有什么误会?”
“官印呢?”那军官朝他一摊手。
巴卡浑身上下摸了一遍,竟不见那个青铜鱼形印章的影子,蓦地想起刚才在赌场与那美人快活之时,衣服官印都解下放在一边了。
“呃……刚才落在赌场里了……”
“你,去赌场找找!”军官吩咐属下。
“是!”那属下转身离开。
“前几天宫里丢了一批珠宝,正在追查。”那军官正色道,“有人告发你手里有失窃宝物,巴卡大人,得罪要搜一搜身了。”
巴卡浑身一激灵,两个士兵上来把他浑身搜了一遍,解下那个沉甸甸的钱袋,从里面掏出了那个紫水晶坠子。
那军官掂了掂钱袋,把坠子的金扣环凑近给他看。扣环内侧有个很小的印记,刻着“佩海雅”。
“果然是王妃的东西!”那军官说。巴卡不知佩海雅是谁,但听他这么一说,不由得脊背一紧。
“军爷,这是我从赌场赢来的,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,要抓就抓那个跟我赌这东西的穷鬼啊!”
“是么?那人叫什么名字?现在何处?”
巴卡语塞。那些赌徒都被轰走了,他哪儿知道?
“问问赌场,他们准知道!”
“哼,赌场就是个销赃窝,借赌资洗白赃物的多了去了。”
这时,那个回去找官印的下属转回来,报告:“队长,赌场没有见到官印。”
巴卡冷汗都沁出来了。难道那个美人儿竟然是个贼?
“这么多银子,哪来的?跟我们去门殿走一趟吧,‘巴卡大人’。”
他最后的称呼带着嘲笑,好像认定那是个毛贼的假名。
“等下,军爷,我可以带您去看我的船,船上有官凭文书……”
那军官打量着他,带着“我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”的轻蔑点了点头。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押着巴卡朝港口走去。
港口桅杆林立,各州来往的官船都停泊于此,巴卡在暮色里望见自己的船,心神定了不少。
“那艘船舷涂红的,就是东极州的官船。喂,阿普,把小船划过来!”他招呼着官船上的水手。
水手放下轻便的纸莎草小船,划过来接他们上官船。
巴卡找出自己的官凭,交给那军官过目。那军官认真看了看,卷起来握在手里。
“巴卡大人,除了这个坠子,还有一批珠宝没找到,职责所在,抱歉我要搜一下船了。”
巴卡无奈,只得带他们一个一个船舱检查过去。好在来王城带的货物已卸,货舱空着,倒也没费太多事。那军官见底舱堆着一大堆空麻袋,便问是做什么用的。
“底舱容易渗水,这是过油打蜡的麻袋,可以避免货物受潮霉坏。”有了官凭,巴卡说话底气都足了,满脸堆笑地说。
森穆特摸了摸麻袋,质地干燥,没有河上的潮气,心里有了计较,一边同他走出舱来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大人南来北往,着实辛苦,到王城休整放松一下,也是应该的。”
巴卡见他态度客气,心里放松下来:“可不是么,也歇不了多久,明天就要回去了。”
森穆特话锋一转:“这个坠子交上去,少不得要禀告从哪里找来的。还请大人少留一天,同我指认一下那个把坠子输给您的赌徒,才好交代。”
巴卡一呆: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?”
他咂了咂嘴:“这个嘛……统领,要不这样吧,就算我是路边捡的,行不?”
“这怎么行?我们还指着这条线索找出其他珠宝呢!大人是配合办案,就算回程延迟,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嘛!”
白仓粮食今晚就要起运,而那个闲汉早就被轰走了,哪能眼下就抓着?巴卡心里发慌,看看那个年轻军官冷峻的脸,知道不能轻易过关了,只得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银德本:
“统领有所不知,这官员不能聚赌,要是指认对质,那不就得承认在下聚赌了吗?在下一时手痒,辛苦兄弟们包涵一下,这点小意思,给兄弟们吃夜宵……”
说着,他就把银德本塞进森穆特手里。
森穆特掂掂银子,笑了笑:
“行吧,那我们告辞了!”
巴卡鞠躬道谢地把这一行煞神送走,并没有发现下船的人比上船时少了一个。
尼赫西和先前那个赌钱的闲汉正蹲在芦苇丛中的快船上,提心吊胆地等着,忽见森穆特带着其他人回来了。
“看住那艘船舷涂红的船。”森穆特说,“今晚会动。”
“是!”
森穆特抖了抖钱袋笑道:“眼睛睁大点,这一路兄弟们的夜宵已经有人付账了。”
尼赫西瞪大眼睛:“一个坠子卖这么多吗?”
“坠子在这呢。”森穆特抚了一下胸口,“这是空手套白狼。还得多亏尤特兄弟,装得比真的还真。”
那个假扮赌徒的水匪头子尤特咧嘴笑了笑:“大人偷官印的身手,不当水匪可惜了。”
“尤特兄弟逢赌必赢,能说到做到输给他,不当官兵也屈才了。”
尤特哈哈大笑。
森穆特舒了口气,在船头坐下来。虽然苏蒂叮嘱他不要在船上过夜,但今晚最为紧要,他决定还是亲自盯守,免得她的布局落空。麦鲁还藏在那艘船上,这也让他放心不下。
天色已完全黑了。今晚无月,港口的帆樯在深蓝的夜空下矗立着黑魆魆的剪影,河水缓缓流过船舷,他监视着那艘船在水波中微微起伏,双手交握,感到铜戒指硌着指节的硬度。
这才是真正的赌局,赌她的智慧,赌他的耐心。他知道她会赢的。她一定会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