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二章
陈生这一觉，直睡到天光大亮。何小舟在门口轻唤了两声，他才醒。头有些发沉，像这些日子积下的乏，全在被里化开了。他坐起身，见外头日头正好，斜斜地打在门槛上，便知自己今日起得晚了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晚些也好。你前几日熬狠了，再这么扛，非倒不可。今日若铺里不忙，就多坐，别急着跑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起来洗了脸，又用凉水冲了后颈，人才清透。何小舟端了粥，陈生接了。他吃得很慢，像要把这几日漏掉的力气，一口一口补回来。
德顺号里，张四早把门板开了。陈生过去时，沈大柜正和几个客人说话，见他来，只点了下头。陈生便站到柜台后，把昨日记的几笔账又看一遍。刘章派人送来的新麦已过了斗，堆在西仓。陈生让何小舟再挂几只竹签，把几袋潮粮另放。何小舟应声去了。西门庆道：“你如今管得越细，越像这铺子的主。可越是这时候，越不能让人觉着你在揽权。外头有人看，你只管做事，别抬头。”陈生没抬头。他只把账本翻得极轻。
临近晌午，宋三从南街口回来，说崔三儿那摊子昨儿夜里被风掀了半块油布。陈生问：“人没事？”宋三说：“没事。就是木头压了一宿，那崽子心疼得不行。”陈生道：“油布不值几个钱。你去周记扯半尺，给他补上。再买两个热包子，说陈生让送的。”宋三应着去了。西门庆道：“崔三儿这娃，死忠。你越疼他，他越死心塌地。这比银子强。”陈生说：“我不图他死心。只望他别在那风口上冻出病。”西门庆没接。他知道，陈生这性子，再怎么教，也改不了。可也正是这点子不图，才让宋三、崔三儿、何小舟这些人，一个接一个地贴上来。陈生不是拿他们当柴。他是真把他们往人里带。这世道，能这么做的，已经太少了。
天阴下来。陈生让何小舟把外头几袋粮往檐下挪。刚挪完，一个面生的少年从东街口跑来，说于爷请陈生明日午后去南城茶楼。陈生问：“可有帖子？”那少年摇头：“只说请您务必去。”陈生没再问。等那少年走远，西门庆道：“这约，来得突然。于爷前些日还叫你少出门。如今反要你去。怕是外头风声又变。你明日去，要带宋三。不让他进去，只在楼外等着，若有生人，他先看见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回铺里，让何小舟把明日的粮单先理出来，自己又去后头把那几样药草检查一遍。他心说，于爷不会平白叫。定是刘典史那卷宗，或州府有了动静。陈生不能不去。可这一去，西市这边，就得交给沈大柜和几个小的。何小舟虽嫩，可稳。宋三虽冲，可听。陈生只盼，明日能平安去，平安回。这西市的局，可经不起再折一人了。
夜里，陈生又练了几回西门庆教的步法。不是真摆开架势，只是绕屋走了几圈。哪儿能躲，哪儿能退，哪扇窗能翻。宋三在门口看见了，也不问。他只当陈生睡不着。陈生走完，坐回床边，把鞋脱了。脚底又湿又凉。西门庆道：“明日若茶楼里坐的人多，你只看于爷脸色。他若急着说，你便别多问。他若只喝茶不说，你就陪。于爷这人，越是不说，越是在等你自己看。”陈生记下。他躺下时，外头起了风。何小舟把门掩紧。陈生闭眼，想起那些日子在牛棚里，也是这么听风。那时风里没有路，只有冷。如今风里，全是刃。可陈生，已学会怎么在刃里走。这，就够了。夜半，陈生醒了一回。他望了望窗。外头黑得很。他没动。只是把手伸到枕下，摸了摸那半张从赵管事账册里抽出的字条。那上面，还压着“单某过手”四个字。像把生了锈的小刀，不亮，可还利着。陈生又把它折了折，塞回原处。天，快亮了。明日的茶楼，还等着。他，也得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