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三章
第二日午时刚过,陈生便出了门。他没穿新衣裳,只换了对干净鞋。宋三跟在后头,离着五六步,不近不远。陈生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到了茶楼,你在对过等着。若有人问,就说你是来买茶的。”宋三应了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西市,过石桥,往南城去。天阴,风里带潮,街面有点滑。陈生走得不快。西门庆在脑里说:“于爷这回肯露面,说明他自己也急了。你今日见他,别装傻,也别太精。于爷这人,最烦别人在他跟前耍小聪明。你只把话压着,等他说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
到南城茶楼时,陈生先在对街站了站。宋三朝茶摊后头一蹲,像只歇脚的。陈生这才进去。于爷在二楼,仍旧靠窗。今日只他一人,没叫赵书办。陈生上楼,于爷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陈生坐下,先给于爷倒茶。于爷没喝,只拿手指在杯沿慢慢画。陈生也不急。过了小半炷香,于爷才道:“陈生,这几日我不找你,是有人盯着我。我今日来,也是冒了险。你听我说:州府的批,压下来了。刘典史到底在上面有人。可他也还没全赢。你二堂的卷子,被户房一个老吏抄了份底。那底,现在能救你。”陈生心口一紧,面上不动,只问:“于爷,这底在谁手里?”于爷看他,说:“在单书手那儿。他是我安排的人,这底单,也是他让人抄的。刘典史不知道。可单书手现在不敢给。他怕。你要做的,就是让单书手信你。信你陈生拿了这底,能把它变成一张翻案的状。而不是又一份废纸。”陈生慢慢点头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于爷这回递的是实。单书手是他的棋,不是你的。你应下,就是欠于爷一次。可这时候,不能躲。就说你愿意。但得让单书手先交底。别不见字就落押。”陈生便道:“只要单先生肯把底给我,我陈生保准把它用出去。可我也得先看那底。若连看都不让看,我凭什么去赌?”于爷笑了。他笑得极短,说:“成。我安排你们见。不过不是你去找他。是让赵书办把东西带出来。你不沾他。懂吗?”陈生说:“懂。”于爷把茶饮了,起身。陈生也要起,于爷按了按他肩:“别急着走。我先下去。你坐半刻。往后,这茶楼里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跟你谈粮。”陈生应了。于爷下楼。陈生独自坐了片刻。窗外有风,卷着街面的落叶。他心说,这底单,若真在单书手手里,那二堂就还能翻。可单书手正被看着,赵书办又是夹在中间的人。这一条线,脆。可眼下,也只有这一条。西门庆道:“陈生,这局,已经不在粮上了。于爷是在用你,可他这次给的,确是活路。你只要不贪功,不急着见单书手,这线就还能走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起身,慢慢下了楼。对过,宋三还蹲着。见陈生出来,也不迎,只远远跟着。两人往回走。天更阴了。像要下雨。陈生把衣领竖起来。他心里,那半张旧字条和单书手交叠在一起。像两把钥匙。一把生着锈,一把还没磨。可都指向同一扇门。那扇门后头,是这西市,甚至这平安县,最见不得人的一部分。陈生如今,要一步步,把门推开。不凭刀,不凭银。凭这满手的纸,和人。雨终于落了。陈生不躲。他走在雨里,宋三也走在雨里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,像从茶楼里带出一团湿漉漉的火。不旺,可不容易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