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四章
陈生回到西市时，雨已经细成了丝。宋三把后门推开，陈生侧身进去，先到灶房把湿衣裳换了。何小舟在工房门口看雨，见陈生回来，忙跑过来：“陈先生，王守礼刚来过，说方先生让您今晚别出门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方老童生这是听到风了。今晚你哪也不去。这雨，也正好。雨一落，外头的人就少了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走到门边，看雨丝斜斜地织下来，把西市的灯都泡软了。他心说，于爷这回把单书手搬出来，是死马当活马医，还是真有条暗路，他一时也辨不清。可既然话已出口，他就得等。等赵书办把东西递来。等，是最熬人的。可陈生已经熬过太多回。他不在乎多这一夜。
晚饭是宋三做的。半锅菜粥，一碟咸豆。陈生吃了两碗。宋三说：“陈生，你今日从茶楼出来，脸色就沉着。可是于爷那头又出幺蛾子？”陈生说：“没出。只是要等个人。”宋三不再问。何小舟把艾草点上，屋里慢慢有了苦香。陈生坐在门口，看雨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明日你最好去南街口转一圈。方老童生不让你今晚出，不是不让你明日出。他那里，兴许还有话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知道，自己如今像个收线的。每个方向都有线头，可哪条能拉出鱼，哪条一拉就断，他得自己掂量。于爷那条，已经递了过来。单书手，赵书办，还有那半本不知真假的旧账，全在那条线上。陈生不能断。可也不能先拽。得等。等那边的灯先亮。
夜深了。宋三和何小舟都睡下。陈生把门掩了，只留一条缝。外头的雨声，像谁在天上一把一把撒豆子。他坐在暗处，又把赵管事那本旧账从墙缝里取出来，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，一页页翻。那些字已经有些花了，可“单某过手”四个字，还像针尖那么清。他忽然想，赵管事死前，是不是早料到会有今日？不然，他不会把一个与金记无干的账册，塞给陈生。这账册里，藏着单书手，也藏着金记。只是陈生从前没看懂。现在，他懂了。这册子，不是账。是一把刀。他一直揣着，却从没真正出过鞘。陈生把账册合上，重新包好。他听见西门庆在暗处道：“陈生，你想通了一件事。可你还没通第二件：赵管事给你这账，不是让你去告单书手。是让你在单书手反水时，能制住他。可眼下，于爷要你信单书手。这账，就暂时不能露。藏住。等那底单到了，你再比。对上了，翻案有望。对不上，这账，就是你的后手。”陈生点头。他望向门外。雨还在下。西市的灯，已经全灭了。他知道，明天，又会有人从雨里来。不是赵书办，就是王守礼。再不然，就是于爷差的人。陈生要做的，就是天亮后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去站他的柜，看他的粮。这，就是他要走的路。又平，又险。像雨夜过河，一步一个石墩，看不清水，可脚下，绝不能停。陈生躺下，把薄被拉到胸口。雨声渐稀，天快亮了。他合上眼。这一夜，他又没做梦。只是醒了几回，每回都先看门。门还缝着。雨，已经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