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五章
天刚亮,陈生就醒了。雨已歇,屋檐还滴着水。他先到门外站了会儿,见街面汪着一层薄水,倒把西市洗得发亮。陈生心说,今日这地,踩上去要轻。何小舟从灶房出来,说:“陈先生,今早熬了姜粥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进屋,连喝两碗,辣得额角发汗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今日别出门。就守铺。昨夜的雨一过,街面清,人看得也远。你出去,反显眼。”陈生应了。他让何小舟把门口几张粮铺子的油布揭开,又嘱咐张四把仓门半开,透一上午潮气。沈大柜来时,见陈生已坐在柜后,便说:“今日你气色比前两日好。”陈生笑:“雨一停,人也轻了。”沈大柜点头,去后头看粮。陈生便在前柜理账。他翻了几页,又想起于爷说的事,那半张底单,不知何时能到。西门庆像看穿他,低声说:“别老想。赵书办不会白来。该到,自然会到。你只把眼前这摊子稳住。外头人看着你,你越稳,那底单越值钱。”陈生便不再想。他拿起笔,把前两日的流水补齐。
午前,王守礼来了。他气喘吁吁,像从南街口一路跑来的。陈生让他到后头喝口水。王守礼说:“陈先生,方先生让我告诉你,今日午后,有县里的人在渡口贴告示。让大伙别去凑热闹。”陈生问:“什么告示?”王守礼摇头:“我也不清。只听说跟前些日的船有关。”陈生和西门庆在脑里一对。西门庆道:“这是刘典史要放风。船告示一出,就是要翻二堂的先声。你不能去。谁也不能去。让宋三只装买菜,过去转一圈。不用问,只看告示前站了谁。”陈生便叫来宋三,耳语几句。宋三会意,从后门出了。王守礼没多留,陈生让他从南街口回,别走渡口。王守礼点头走了。陈生站在后门边,看天。云又压下来,灰中带青。他心说,这雨,怕是还要来。船告示一贴,就是明着告诉西市,县里要动船了。金记那空船,若真被县里开出来,于爷和侯管事怎么应?陈生越想,心越沉。西门庆道:“先别乱。告示不是判书。于爷前几日就让你别出西市。你如今最该做的,就是把自己和那几个苦主都摘出去。船的事,有人去顶。那船,早不是你的了。你现在一伸头,反把它又捡回怀里。懂吗?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回前柜,继续理账。手很稳,字也齐。何小舟蹲在地上擦秤,不时拿眼瞄陈生。陈生抬头,说:“别擦了。去把后窗那几包艾翻出来。今日潮,该换纸包。”何小舟“哦”了声,去后堂。陈生把账本又翻一页。那一页上,只写了三个字:“等底单。”陈生看了一会儿,又用指头把它抹了。像从没写过。天,更暗了。远处,似有雷声滚过。陈生没动。他听见宋三从后门进来,压着声道:“陈生,告示贴了。是县里查船的事。底下围了好些人。我见着两个熟脸,没说话。”陈生点头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今晚不出去。这雷,像要响了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闭上眼,像在听那雷从多远的地方来。心里,一点一点,静下去。西市的灯还没点。可天已经黑得发沉。陈生坐在暗里,等着宋三把门闩上。他知道,今晚,这铺子,就是他的山。风再大,雨再猛,他也不能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