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六章
陈生这一夜没怎么合眼。不是不想，是雷声贴着西市的瓦顶滚，一阵密，一阵远，像有谁推着铁车在天上走。他躺着，听外头的雨时疾时徐，心也跟着紧一阵松一阵。到后半夜，雨势才缓了。宋三醒来，见陈生坐在床边，吓了一跳：“陈生，你该叫我守后夜的。”陈生说：“你呼噜响。我也没睡着，不如坐着。”宋三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。陈生让他去灶上烧水。何小舟也醒了，披着衣裳过来。陈生让他们都别忙，说：“等雨小些，我熬点药茶，你们一人喝一碗。这天气，最容易进寒。”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你这药茶，不能太苦。孩子受不住。陈皮、薄荷、老姜，三样就够。”陈生便按着这方子配。他这几日抓药的量，已渐渐有数。何小舟在一旁看，陈生便教他：“姜要切薄，不拍。陈皮先泡，再下。薄荷出锅前再放，一滚就行。”何小舟听得很仔细。陈生说：“以后我不在，你也能煮给宋三哥喝。”宋三一听，说：“陈生，你又想哪去了？”陈生笑：“我哪也不想。只是这身子，总得多几个会看火的人。”宋三不言语了。
天亮得迟。雨虽小，云还厚。陈生让张四把铺门开半扇，仓里的粮再翻一回，别叫潮气闷了。张四去了。沈大柜过来时，陈生正蹲在地上教何小舟看豆子。沈大柜说：“陈生，你今日还蹲得住，我是真服了。”陈生说：“不蹲住，也没别的法。这雨一下，外头都慢。我若乱跑，才叫招眼。”沈大柜点头。他压低声：“我托人去县里问过，说你那案子，单书手可能要先出来。”陈生手一顿：“出来？”沈大柜说：“也不是放。是移。移到城南一座旧院里看管。听说有人递了钱。”陈生心里像被点了下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于爷动作了。移出来，比关在县衙好下手。你今晚别去。于爷会安排。赵书办最迟明后日就会来。”陈生便对沈大柜说：“我等着。”沈大柜见他稳，也不多说。他走后，陈生把何小舟支去煮药茶。自己走到后门边，看雨。他心说，单书手移出来，明面上是刘典史给金记一个甜头，暗地里，于爷正好在旧院里接应。这局，正一寸一寸往他这边移。只是不知，最后那步，是赢是险。西门庆道：“单书手出来，你的底单就快到了。等赵书办一来，你只看，先别急着应。我替你辨。只要那底单不假，二堂的卷，就还能翻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伸手，接了几滴檐水。水凉，却清。他就在这雨里，等。不是等天晴。是等一个人，从雨里来。将近午时，雨小得几乎停了。陈生正给仓里的粮记账，王守礼从南街口来了，说：“陈先生，方先生让我告诉你，人已经出来了。让你这一两日，别去渡口，别去城北。”陈生点头。他让王守礼留下吃碗药茶。王守礼喝了，说：“先生，你真像半个郎中了。”陈生没笑。他看着碗底，那几片薄荷，在水里慢慢舒开，像几叶小舟。陈生心说，我也许，真能成半个郎中。可眼下，我得先当个能活到明日的陈生。这，才最要紧。午后，天又漏下雨来。陈生把王守礼送走，回屋，又坐回暗处。他知道，这一两日，底单，就要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