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浪裂海。
大秦船队沉如长蟒,一往无前,扎进东方无尽黑暗。
第三日清晨,海雾悄然而至。
初时如烟似纱,轻薄迷离。
日头渐升,雾势非但不散,反倒疯狂浓稠。
如倾翻的牛乳,覆满沧海,吞尽天地视野。
海风气息骤变。
原本纯粹的咸腥里,掺进一缕诡异怪味。
铁锈沉腐,水草枯败。
入肺冰凉,沉滞压胸。
“陛下,雾起了。”
王贲的声音透过传音筒穿透雾层,沉而稳。
“应验了渔谚,雾起白毛风,礁哭魂进门。前方,已是鬼哭礁地界。”
嬴政立在船头。
一身普通水手的厚毡斗篷,遮尽帝王威仪。
他凝望着白茫茫的海天一线。
胸口玄鉴祖玉微微发烫,气机滞涩凝滞。
整片海域的天地脉络,被一股莫名力量搅得错乱浑浊。
半刻钟后。
风起。
起初细碎呜咽,隐于浪声之间。
似地底幽魂低泣,断断续续,摄人心神。
转瞬。
声响暴涨。
呜——呜呜——
不再是低泣,是万千亡魂被扼喉的绝望哀嚎。
低沉、厚重、穿透力刺骨。
堵耳无用,闭神难防。
寒意顺着骨髓攀爬,攥紧心跳,人人头皮发麻。
“全员捂耳!凝神守心!”
王贲厉声传令,旗语翻飞,吼声逐船传递。
年轻士卒面色煞白,冷汗浸透额发。
久经风浪的老水手、渔夫,更是脸色惨白如纸。
慌忙攥紧随身神牌,唇齿哆嗦,默念祷辞。
世间传闻非虚。
鬼哭礁之声,可乱神,可勾魂。
更致命的是,诡异哀嚎彻底打乱船队通讯。
浓雾遮旗,怪声扰神。
原本整齐的阵型,瞬间松散紊乱。
“收缩间距!各船减半卡位!全员紧盯旗舰金灯号!”
王贲当机立断。
旗舰桅杆升起一盏晶石风灯。
灯面刻满人道纹路,滤尽阴邪,透出一抹稳定柔和的淡金微光。
灰白浓雾之中,这点金光,是唯一锚定心神的坐标。
“点燃破煞狼烟!”
令落,诸船齐动。
非寻常烟火。
矿粉混阳草,燃出一缕缕诡秘青绿烟丝。
无烈烈声势,却散出雄黄烈酒灼烧的凛冽气息。
与海域阴寒对冲,压下几分刺骨哀嚎。
“升镇邪古旗!”
漆黑暗沉的皮革战旗次第竖桅。
非大秦玄鸟,非军旅番号。
是前朝浴血古旗,染尽百战杀伐煞气。
玄黑为底,暗红缠纹,金纹扭曲狰狞,沉凝万古肃杀。
旗帜猎猎展开。
一股厚重铁血气场骤然铺开,笼罩整支船队。
阴雾压制心神的寒意,骤然大减。
“观海鸟!辨水色!循老渔土法避险!”
王贲目光如鹰,穿透重重迷雾。
灰白钩喙海鸟盘旋处,是浅礁安全水道。
海水暗绿浑浊,水下礁石圆润,无破壁之险。
海色墨黑浮碎泡,便是尖锐暗沟、致命暗礁。
沧浪卫精锐、近海老水手全员凝神。
目辨水色,耳听浪声,手控船舵。
庞大船队,如巨蟒穿行雷区,步步谨慎,寸寸挪行。
“左舵三度!规避右前方深黑水带!”
“追鸟群航道!此处水域安全!”
“稳住船身!右侧暗流拉扯!”
急促口令此起彼伏。
迷雾藏杀机,暗礁伏绝境。
骤然。
砰——
闷响炸响船队后侧。
船身剧烈震颤,木壳摩擦刺耳牙酸。
“三号渔船左舷擦礁!水线刮损,暂未透水!”
话音未落,另一侧惊呼声再起。
“五号渔船!前方突礁!急转!”
雾中黑礁突兀浮现,狰狞锋利。
老船工拼死扳舵。
船身近乎横贴礁石掠过,木屑纷飞,水花炸溅。
堪堪避过船毁人亡的绝境。
“稳住!清点损伤!落后船只即刻归位!”
王贲掌心攥汗。
仅仅外围海域,便已是步步生死。
就在此刻。
整片海域的鬼哭声,骤然暴涨数倍。
凄厉、疯狂、怨毒。
似沉睡的凶物,被外来闯入者彻底惊醒。
雾深海暗。
一道极致庞大的蜿蜒阴影,在水下游弋而过。
无清晰实体,被浓雾海水扭曲得朦胧诡异。
体态修长盘踞,力道磅礴无边。
非鲸,非鲨,非世间寻常海兽。
它游动无声,不起巨浪。
只带起一片粘稠滞重的暗流。
临近船只尽数深陷凝滞,船板咯吱承压,浪涛声响变得沉闷诡异。
水手人人色变,心神惶惶。
嬴政所在快船,亦剧烈摇晃。
相较海面异象,更让他心头剧震的,是舱底剑匣。
嗡——!
低沉震颤穿透厚布、船板,直抵神魂。
无耳听之声,是剑灵本源的极致悸动。
排斥、厌恶、滔天战意。
直指那道深海阴影!
同一瞬,怀中玄鉴祖玉滚烫预警。
嬴政凝神探察天机气机。
无血肉生机,无妖兽灵韵。
那是一团千万年淤积的暴戾怨念聚合体。
残缺、扭曲、被强行囚禁。
意象近龙,却污浊堕落,是人为拼凑的畸形存在。
嬴政眼底锋芒骤然彻冷。
饲龙岛。
所谓饲龙。
从非豢养真龙。
是囚禁、扭曲、炼化无尽怨念龙形残躯!
幽蓝恶蛟是成品,这鬼哭礁下的游荡阴影,是无数次失败的残骸!
仙神之手,卑劣至此!
怒火沉于心底,铲除祸根的决心,愈发炽烈坚定。
船队继续艰难穿行。
阴影隐去,杀机暗藏。
鬼哭时强时弱,始终萦绕耳畔。
数次擦礁险情接踵而至,皆被水手与士卒拼死化解。
不知几时。
萦绕神魂的凄厉哀嚎,缓缓远逝、淡薄。
漫天浓雾稍稍消退,可视距离扩至百丈。
墨黑凶险海色,重归澄澈深蓝。
鬼哭礁险地,有惊无险,横穿而过。
船队暂泊休整。
两艘渔船壳体擦伤,应急封堵完毕,不碍远航。
全员无伤,却人人心神耗竭,面色疲惫。
嬴政踏出船舱,立在甲板。
阴寒刺骨的邪祟气息彻底消散。
遥遥望向旗舰。
雾海之间,他与王贲目光交汇。
凝重沉肃,亦藏决然战意。
传音筒传来王贲冷静的汇报。
“陛下,鬼哭礁已彻底脱出。前方即玉简记载的乱流带,暗流交错,海况极杂。”
“观天象云层,短时无暴风。臣请命全速通行,速战速决,规避暗处眼线窥探。”
合理,稳妥。
嬴政微微颔首。
刹那,怀中玄鉴祖玉再度预警。
非定点杀机。
是整片前路海域的气机大乱。
气运撕扯,脉络崩碎,冲突紊乱。
绝非自然海况所能造就。
是阵。
是人为布设的迷天乱海阵!
“王贲。”
嬴政声冷如铁,穿透雾风。
“慎行。前方乱流,非天成,是人为布设之局。”
船队即刻重组,蓄势提速,准备闯阵。
当先遣快船驶入目标海域。
传回的景象,让全员骤然僵住。
无汹涌乱流。
无交错暗流。
海面死寂平整。
如一块打磨极致的深蓝琉璃,平铺万顷。
惯常起伏的海浪,彻底消弭。
风停浪静。
云层低压凝滞,纹丝不动。
天地死寂。
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王贲立在船头,指尖重重叩击冰冷船舷。
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深沉戒备。
太过平静。
静得诡异。
静得凶险。
静得杀机暗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