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七章
陈生没出门,在铺子里从午前守到天黑。雨下得断断续续,像谁把一盆水端在半空,泼一会,停一会。他让何小舟把门口的地又撒了层灶灰,怕人来往滑倒。张四把门板下了半扇,留出个口子通风。沈大柜也没回,说今天西市没什么人,他要去县里看个朋友。陈生“嗯”了声,不多问。沈大柜出门前,又补一句:“若有人来问,别说我去哪。”陈生应下。
天全黑后,赵书办来了。他没走正街,从德顺号后头的窄巷绕进来,鞋上裹着厚厚一层泥。宋三先瞧见,低低叫了声“陈生”。陈生到后门,见赵书办站在暗处,身上半湿,脸色在灯影里看不真。陈生让他进屋。两人到工房,陈生让宋三在门口守着。何小舟已经睡下,陈生轻手把灯苗挑小。赵书办坐下,先喝了口陈生递来的水,才道:“陈生,底单我给你带来了。不多,四页,是二堂卷子的底。上面有刘典史批过的话。你看。”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推过来。陈生没急着接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先看纸,再看印。看批语,别看字。真底单有三处:户房的骑缝印,典史的手批,还有苦主的名。三样缺一不可。”陈生便拆开油纸,就着灯,一页页看。那纸很薄,上面字密。陈生看得很慢。他看到第三页时,手停住了。那上头有行朱批:“此案系刁民借债,非恶债,原判可改。”下头印着半方红记。陈生心头一跳。他翻到第四页,见苦主名只列了胡家、何家、方家三户。西门庆道:“四页是抄本,不是正底。可这行朱批,确是刘典史的口气。陈生,这能翻。让赵书办先留着。别拿。放在他那儿比放在你这儿稳。”陈生便合上纸,重新包好,推回赵书办面前:“赵先生,这纸,我记住了。若您信我,就再帮我保管几日。到了要用时,您再带它上堂。比我自己拿着有用。”赵书办看他一眼,说:“陈生,你倒不贪。”陈生道:“不是不贪,是不敢。这纸在您那儿,是底;在我这儿,就成烫手了。”赵书办没说话,把油纸包收进袖中。他起身,道:“那我先回。于爷说了,十日内,这纸必用。你要做的,是把那几个苦主的嘴再练一遍。口供不能乱。”陈生点头。他送赵书办从后门出去。外头又飘起雨星。赵书办一步三回头,最后没进巷子。陈生站在后门,直到看不见他,才回屋。宋三问:“陈生,东西没留?”陈生说:“没留。比留着强。”宋三听不懂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今日这步,稳。”陈生没应。他躺下,心却像被人从高处放下来,又没落地。这案,果然还有翻处。可也正因如此,更险。他知道,接下来这十天,西市再不会静了。他得把胡家、何家、方老三的口都再练一遍。不是逼他们。是让他们知道,这一次,不只为他们自己。也为那些还不敢出来的人。陈生,又得动了。不是出西市。是在这铺子里,把几根线,重新绷紧。像织网。一扣一扣,都要结实。外头的雨丝,像从门缝里挤进来似的,轻轻一飘,又散了。陈生翻了个身。西门庆道:“别想太多。今晚,能睡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闭上眼。窗外的风,像有人慢慢从西市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