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叩击船舷的脆响,撕裂满海死寂。
哪里是什么乱流带。
这万顷海面,分明是一口横亘沧海的巨大石棺。
海天之间空气粘稠凝滞。
海风失了力道,软塌塌垂落,连船帆都无力鼓动。
王贲心底一寸寸往下沉。
这般违背天理的平静,远比滔天巨浪更叫人后背生寒。
他正要摇动传音筒,向嬴政呈报海域异状。
眼角余光骤然一缩。
左侧海平线,光影开始扭曲翻滚。
起初只是水汽折射出的淡淡波纹,转瞬之间,便凝作一派绚烂实景。
一座恢弘巨城,凭空浮现在万顷碧波之上。
层叠城楼直刺云天,飞檐斗拱流转琉璃流光。亭台楼阁错落排布,仙雾缭绕,不知名的异色琼花团团盛放。
云端隐约有衣袂飘举的身影,正是传说之中的仙人,缓步游走。
缥缈仙乐随之漫溢开来。
无丝竹乐器,清越婉转,丝丝缕缕钻入神魂。
闻者心神舒展,魂魄几乎要跟着乐声一同飘摇飞升。
“仙城……真的是仙城!”
一名年轻水手眼神失神,喃喃自语,手掌无意识松开舵轮。
中招的远不止他一人。
底层水手、海边渔夫,自幼浸淫仙神传说。
眼前这活生生的“仙迹”,震撼裹挟着本能的向往,顷刻冲垮理智。
不少人目光迷离,脸上浮起痴醉呆滞的笑意,甚至挪动脚步,想要调转船头,驶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幻境。
“醒过来!全都给我醒!”
王贲目眦欲裂,一声怒吼如惊雷炸破海面。
“此乃幻象妖术!鸣警锣!拿海水泼醒众人!”
铛!铛!铛!
急促尖锐的锣声硬生生撕碎仙乐韵律。
亲兵拎起水桶,一桶桶冰寒海水劈头浇向失神的同袍。
冷水浸透衣衫,一部分人浑身一颤,骤然回神,后怕与羞愧瞬间爬满面庞。
可还有一部分人,浑身淋得湿透,只茫然晃了晃脑袋,目光依旧死死黏住远方仙城,嘴角痴痴上扬,沉沦在虚幻极乐之中不肯挣脱。
那仙乐直侵神魂,寻常肉身刺激,竟不足以彻底破除蛊惑。
嬴政所在快船之上,气氛同样沉到冰点。
他立在舱窗之侧,玄色披风在死寂的风里纹丝不动。
眼前盛景瑰丽得毫不真实,怀中玄鉴祖玉,却持续传来恒定的温热,声声示警。
嗡——
舱底剑匣震颤愈发剧烈。
不再只是低沉嗡鸣,剑灵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抵心神。
“幻……空……勿视……固守本心……”
这不是馈赠,是杀局。
以世间至美幻境作饵,引诱船队偏航,一头扎进埋葬一切的死地。
嬴政眸色冷冽。
他骤然记起阿汐讲过的渔家辨蜃土法。
辨海上蜃景真假,一看水面倒影,二看飞鸟行迹。
他拿起短距传音符,声音穿透雾霭,稳稳送至旗舰。
“王贲,传令下去。所有人细看仙城水中倒影,察看是否分毫不差。再观海鸟,可有飞禽敢于掠过那片空域。”
王贲压下心底焦灼,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远方幻景。
海面平如明镜,仙城倒影完整铺展。
太过完整,完整得可怖。
楼阁棱角、仙人衣袂、琼花花瓣,与半空实景复刻得一模一样。
没有水波荡漾带来的细微畸变,不见半分真实倒影该有的瑕疵。
完美,即是虚妄。
再抬眼望向长空。
往日四处盘旋的海鸟,尽数远远避开那片幻境上空。
无一只飞鸟敢越过半分,那一片,是生灵退避的无形禁地。
“陛下!”王贲的声音裹挟着怒意与确认,“倒影毫无畸变,飞鸟避而远之!确是幻术!”
“好。”
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半分商榷。
“传令各船,紧闭遮蔽舷窗,不许目视外景。航向方位,只依从罗盘与玉简海图。笔直突进,直指饲龙岛。敢私自改舵观望者,军法处置!”
号令传遍船队,呵斥声、窗板闭合的撞击声此起彼伏。
兵卒强行扭过失神水手的身躯,背对那蛊惑人心的仙城。
嬴政再下一道指令:“点燃破妄火把,立在船头。”
各船立刻照办。
麻布浸透特制混合药剂,缠绕火把顶端。
火石引燃,火苗并不盛大,跳动着诡异暗红。
浓烈雄黄辛辣混着犀角研磨后的独特腥气向外弥散,阳气炽盛,专克邪祟幻境,在滞涩海风之中顽强扩散。
火把烟气所到之处,缥缈仙乐骤然扭曲断续,如同被扼住咽喉。
那些潜藏在海雾浪花之间,原本悄悄靠近船队的朦胧光晕幻影,如同遇上克星,泛起无声的惊悚波动,慌忙向后退避消融,不敢再靠近船只半步。
幻境的侵蚀,被强行压制驱散。
船队背负漫天幻象,坚定不移向前航行。
不知过了多少时辰。
那座巍峨仙城,如同水面泡影遭受重击,剧烈扭曲、褪色、崩解,化作漫天细碎光点,消散在白茫茫海雾,仿佛从未出现。
仙乐彻底归于沉寂。
周遭海域已然大变。
浓雾愈发厚重,近乎凝成乳白实质,可视距离骤缩,不足十丈。
海面不复死寂。
暗流露出狰狞本相。
海流方向反复无常,时而拖拽船身向左,时而自右舷猛撞过来。
不见鬼哭礁那般摄魂音波,可操船难度陡增,舵手必须不停修正舵角、调整帆缆。
海水沉成近乎墨色的深蓝,到处弥漫着冰冷死寂。
玉简海图所有标记都昭示:穿过这片浓雾,便是目的地。
呛啷——!
舱底剑匣之内,古剑持续发出急促低沉的嗡鸣。
剑灵的意念汹涌而来,除去重重警惕,还裹挟一缕微弱却真切的血脉共鸣,遥遥向着一个方向牵引。
它在指路,亦是宿命的感应。
嬴政按在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王贲的声音借着传音筒,肃杀地传遍每一艘舰船。
“陛下谕令!目标就在浓雾深处!全军听令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利刃刺入白茫茫迷雾,用尽气力高声喝令。
“全员归位!整饬兵甲!弓弩上弦!火油就位!符箓法器尽数取出!”
“我等,已抵饲龙岛外围,进入最高战备!”
船帆在乱流拉扯下绷紧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墨蓝浪涛拍打船舷,闷响如同战鼓。
浓稠大雾翻涌合围,将三十八艘大船尽数吞没。
唯有船头一簇簇暗红火把,在乳白雾海之中,像一双双不肯熄灭的眼睛,倔强燃烧。
嬴政掌心轻贴怀中温热的玄鉴祖玉。
玉体传来的感应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错综复杂。
旗舰船头,王贲望着一艘艘舰船轮廓被浓雾吞噬,缓缓抬起右手。
拳头骤然重重往下一落。
“落帆!就地驻泊!”
信号穿透重重雾霭,逐船传递。
舟船纷纷减速,在饲龙岛外围的迷雾边缘停住破浪的船头。
桨橹轰鸣、帆缆吱呀慢慢归于寂静。
只剩海流推挤船体的轻微摇晃,还有来自大海极深处,若有若无的低频震颤。
无声的等待,就此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