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八章
第二天没下雨，可天仍阴得发灰。陈生一早就让宋三去城北把方老三请来。何小舟也被派到渡口，给郑老伯送一包独活。陈生自己没出门，把德顺号后堂收拾了，腾出一块地方，还烧了壶水。他知道，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再去外头探风，是把几个苦主的口慢慢磨齐。堂上若说岔了，任你有十张底单也白搭。
方老三来得快，宋三还没进门，他那嗓子先进来了：“陈先生，又出啥事了？”陈生让他坐，又给他倒了水。方老三一口灌了，抹抹嘴，瞪眼看着陈生。陈生说：“没出事。就是让你把上回堂上的话，再给我说一遍。别快，一句句来。”方老三“嘿”了声：“我在酱坊天天说，闭着眼都能背。”陈生道：“那你闭着眼说。若有一句跟那日不同，今晚就别回。”方老三见陈生认真，收了笑，把腰挺直，从借债说起，声音虽粗，可条理不乱。陈生听完，点头：“成。比上回还稳。”方老三“哈”地一笑，又低声道：“陈生，我听说那底单到了？真能翻？”陈生说：“不到堂上，什么都不是。你只把自己顾好。这几日别去赌，别吃酒，少跟人搭腔。”方老三连连点头。陈生让宋三给他舀了碗饭，方老三吃过才走。西门庆在脑里道：“这老方，炮仗性子，可记性不差。该教的不用多，该防的是他喝了酒瞎咧咧。你让宋三这阵子盯着他些，尤其是晚上。”陈生应下。
何小舟从渡口回来，说郑老伯腿利索了不少，还让何小舟带了几条干鱼。陈生把鱼交给宋三，让挂到灶房。沈大柜今日来得很早，见后堂有人，也不问，只在前头坐。陈生把苦主的事先按下，去前柜和沈大柜说话。沈大柜说：“你今日脸色平。好。那底单，赵书办没留你这儿，是对的。我早说过，这东西得让它睡在外头。等要用，再让它醒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觉着，沈大柜似乎也知道不少。可陈生不问。这西市，人人都有自己的壳。沈大柜的壳，比旁人都厚。陈生，只管自己的路。
到了午后，陈生又让何小舟去请胡家媳妇和何小舟他舅郑老伯。何家媳妇来得晚，女娃用布带背在背上，已经会笑了。陈生见她，先让何小舟给女娃一块糖。何家媳妇要推，陈生说：“给孩子，不给你。”她这才接了。陈生没多问，只让她把二堂上要说的那几句说了一遍。她说着又哭。陈生没劝，只等她哭完。西门庆道：“你让她说，比劝她强。这女人，是三个苦主里最软的一个。可堂上哭得真，比什么都可信。”陈生记下。等何家媳妇走了，陈生又和郑老伯说了几句。郑老伯不识字，可心里清。陈生只提一句“船要是让官家开，您别慌”，郑老伯道：“我慌啥？我不怕。”陈生笑了下。他让何小舟送他舅从后头走。何小舟“哎”了声，去了。陈生自己坐下来，把这几日见的人、说的话，在脑里又过一遍。外头的风，慢慢大了。西市的幌子，被吹得直翻。他心说，这十天，说长也长，说短也短。他得把这几个苦主，像磨米一样，磨得又细又匀。等赵书办把底单拿出来那天，他们就是这案子的底。底一实，谁也翻不了。西门庆在暗处道：“陈生，你如今越来越像个讼师了。可我不让你当讼师。讼师只替人写。你要当的，是西市那把能当秤的刀。别人看你钝，你偏能断。”陈生没接。他抬头看天。云还没散。可那灰里，已经有光了。像从很远的地方，往西市赶。他，等着。天，慢慢暗了。陈生让宋三把铺子前头的灯先点上。今晚，他还有几页账没理。可也不急。这日子，总得留点，给明早。陈生这日直到天黑，没再出门。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，可手头的事一件没少。灶上煮的稀饭剩了半锅，何小舟端来，陈生就着咸菜吃了一碗。宋三从铺里回来，说西市口还有几个没走的，蹲在茶摊下躲雨。陈生问：“不是早没雨了？”宋三说：“天阴着，他们不放心，怕夜里再下。”陈生没再说话。他回屋，点灯，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又翻开几页。西门庆在脑里说：“今日不用再看账。看人。这几天你在铺里待得住，外头的人倒有些沉不住。今天刘章的人又来，说明他急。何小舟说，方老三在城北碰见过刘章的人，还跟他说了会儿话。”陈生问：“说什么？”西门庆道：“没听全。只说刘章想送几车粮到西市，问方老三能不能递话。方老三说这事得问陈先生。这倒是个口子。刘章想借方老三的嘴，探你的底。你正好能借方老三，放点风声给他：陈生最近身子不大好，不见外客，只去铺里站半日。这样，他更急。他一急，粮价上你就能再压一成。”陈生想了下，说：“压他价，不如压他量。让他先送三车来，看天，再定后头的。”西门庆道：“你这一招更稳。刘章不是想把你当桥吗？你就把桥修窄些。他想过，得先侧着身子。”陈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头，看灯下那些药草。薄荷早瘪了，艾草也干透了，独活还硬邦邦地立在墙角。他忽然说：“西门庆，我这人，是不是太沉了？”西门庆道：“你不是沉。你是开始学会把事往根上埋了。这西市，能埋住根的人，才等得到开春。”陈生没再问。他起身，把后窗又关紧了些。外头黑透，只有风还醒着。陈生把鞋脱了，躺下。他心说，刘章要来，就让他来。宋三和何小舟都在。德顺号的门，还开着。他，也还活着。这，就比什么都强。天边像有闷雷滚了一声，又远了。陈生翻了个身，把被角压在胳膊下。他听见何小舟在对面铺上轻轻哼了一声，像做了个梦。陈生闭上眼，把自己也往梦里沉了一寸。明天，还有明天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