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寂静,从不是空无一物。
是粘稠、沉滞、实质化的冰冷威压,死死裹住整片船队。
海面平滑如墨玉,不见半分波澜。
可嬴政心底的感应,无比清晰。
乳白雾海深处,无数细碎的能量丝线流转编织。
如蛛网盘结,似水纹叠荡,织成一张覆尽近海的天罗地网。
此网不斩人,不夺命。
却最是阴毒。
乱方位,惑心神,放大人底潜藏的焦虑与恐惧。
潜移默化牵引闯入者撞向暗礁、困入迷雾,耗尽体力、磨碎意志,最终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。
绝非天地自然造化。
嬴政指尖轻摩挲怀中玄鉴祖玉,神识沉入茫茫雾海。
玉石反馈的图景支离破碎,核心意图直白冰冷。
隔离。迟滞。预警。绞杀一切外来闯入者。
仙神之手,以整片海域为基,布下了一座活体大阵陷阱。
相较祖玉的沉稳示警,舱底古剑的悸动,更为凌厉刺骨。
剑灵视线穿透万丈浓雾,死死锁定岛屿纵深。
那是跨越感官的混沌反馈,层层负面气息扑面而来。
首先是陈年血腥。
不是沙场新鲜血气,是沉积万古、浸透无尽怨怼的腐臭。
如一口封存万年的血池骤然启封,恶臭刺骨。
而后是一缕极纯粹的龙属威压。
阴冷、暴戾、扭曲、疯狂。
与鬼哭礁的怨念残躯同源,却更为凝练、更为霸道。
是真龙血脉,被囚、被污、被硬生生磨灭本性的绝望气息。
最后铺天盖地而来的,是亿万破碎灵魂的叠加悲鸣。
无具体声源,弥漫整片海域。
禁锢之苦,撕裂之痛,绝望之念,沉沉压落,如山覆顶。
饲龙。
所谓饲龙岛。
从非豢养灵物。
是以万千生民为薪,以真龙血脉为材,亵渎天道、逆乱乾坤的邪恶炼场。
舱室内,王贲声如冰砾,压尽所有情绪。
“陛下,这雾是活阵。”
“强行突进,船队必全员迷失,沦为雾中活靶。”
“即便侥幸登岸,动静一出,岛上阵法、巡海守卫、那头龙形邪物尽数惊醒。”
“前有天险,后无退路,我等即刻沦为瓮中之鳖。”
他指尖落向桌面简陋海图。
朱砂圈定的饲龙岛轮廓周遭,密密麻麻,尽是致命险标。
视线最终定格在海图边缘,那行阿汐稚嫩的手写备注上。
老渔头世代口传的近海绝活。
大潮之夜,海眼力泄,迷雾短暂撕裂。
会生出一道湍急固定的水下明流,窄、险、转瞬即逝。
渔民称其——龙王吐息,阎罗开路。
唯有借这一线短暂水道,方能贴近平日寸步难行的绝境礁盘。
九死一生,万中无一。
却是眼下,破局唯一的生机。
“调潮汐志。”嬴政沉声开口。
王贲即刻摊开厚重帛书。
黑冰台穷尽沿海官署、渔村、海商积累,汇总而成的《东极潮汐志》,星象、月相、水文标注密密麻麻。
指尖飞速滑动,最终定格在几处朱红批注。
“今夜,子时三刻至丑时初。”
“月隐星稀,天文大潮,海眼之力外溢巅峰。”
“比对阿汐描述,明流现世概率,七成。”
七成胜算。
凡俗博弈已是绝境豪赌。
置于这片死地,便是唯一生路。
嬴政眸底锐光乍现。
盲目强攻,全军耗竭。
不如赌这一线天机。
“择人。”
短短二字,定下调子。
“末将亲往。”
王贲应声干脆,无半分迟疑。
身形精瘦挺拔,立如百战铁枪,沉凝可靠。
“遴选黑冰台潜伏精锐、沧浪卫熟水老兵,凑三十死士小队。”
“乘特制梭鱼小艇,蒙皮消音、浅吃水、云纹减阻,无痕潜行。”
“携足量破法硝,可干扰阵法、压制低等邪灵。”
“讯号分三色:红,寻获孩童囚地;黄,遇无解强敌需驰援;绿,侦察完毕,原路折返。”
他语速极快,条理分明,字字皆为血战预案。
“任务有三。”
“一,摸透滩头虚实,辨明是阵法、机关、活物守卫。”
“二,勘测绘岛岸防全貌。”
“三,锁定孩童囚禁点位,估测守备战力。”
“至于那头恶蛟,远观即可,测其规律、判其威胁,绝不主动惊扰。”
嬴政默然片刻,微微颔首:“准。”
他移步暗格,取出一枚古朴令牌。
非金非玉,通体温润,正中篆刻一个沉字古纹——贲。
是专属王贲的影密卫统领信物,可承灵力,感天机。
“伸手。”
王贲抬手。
嬴政左手贴住玄鉴祖玉,右手并指成剑,凌空虚划。
祖玉微光骤亮,一缕凝练至极的淡金天机意念,如发丝垂落,渡入玉佩。
同一瞬,舱底剑匣轻鸣微震,一缕无形绝世剑意,顺势附着其中。
瞬息完毕。
嬴政面色微白,心神耗损肉眼可见。
他将玉佩递出,字字郑重。
“贴身佩戴。”
“玄鉴天机、古剑剑意附于其上。百丈之内,遇仙神禁制、龙属污秽邪力,自会发热示警。”
“热度愈盛,危机愈重。”
“切记,只可感应,不可主动激发。一旦外泄,即刻暴露。”
王贲贴身藏玉。
温润灵力裹着凛冽剑意浸透肌肤。
心神一清,如披天机慧眼,洞暗察邪。
“余下船队,全员一级战备。”
嬴政抬眼,目光穿透浓雾,落向未知恶屿。
“床弩尽数上弦,主配破甲锥矢,辅备火油狗血燃包。”
“破煞狼烟、破妄火把全数就位待命。”
“战场铁律:见红讯号,或两时辰无归传黄讯,全军强攻,不计代价,破滩驰援。”
“若传绿讯仍久久失联,按原策暂缓突进,留存战力,传回全部情报。”
“诺!”
王贲单膝跪地,郑重接令。
旋即起身,大步出舱,转瞬被白茫茫的雾海吞没。
旗舰一隅,微动悄生。
三十死士静默集结,整械、登艇、布防,全程无声,军纪森然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。
海流暗涌,船体轻晃,整片海域绷如满弦战弓。
嬴政独立船头,黑袍融于迷雾。
闭目凝神,倾尽心神维系与玉佩的纤细感应。
一线蛛丝牵连,飘摇在天机乱流之中,极耗心神。
子时三刻。
海域剧变!
无风起浪,无形有感。
脚下船体震颤骤生,玄鉴祖玉反馈的水流脉络骤然清晰凌厉。
深海之下,一股狂暴固定的湍流骤然苏醒。
如沉睡万古的龙王吐息,硬生生撕裂整片紊乱暗流。
水下通道成型,反向撕扯、推开表层浓雾。
乳白雾海之间,裂开一道肉眼难辨、却真实存在的扭曲缝隙。
明流,现世!
几乎同步。
嬴政超凡听觉捕捉到几不可闻的桨叶破水声。
数艘梭鱼小艇,借明流无上推力,如幽魂入水、利箭出弦。
无声无息,钻入雾隙,瞬间消融在无尽黑暗深处。
全程疾如电光,静若无物。
周遭警戒士卒无一人察觉。
唯有嬴政,凭天机感应,捕捉到玉佩高速掠行的微弱轨迹。
雾海浩荡,干扰万千。
那缕联系时断时续,飘忽不定。
偶尔闪过的情绪碎片,尽是极致警惕、紧绷、以及直面非人异象的惊心战栗。
寒意浸衣,透骨彻肤。
浓雾深处,那座蛰伏的恶屿,如洪荒凶兽,静静盘踞,静待闯入者。
陡然——
呜————
低沉、浑浊、沉闷至极的呻吟,自地底深海穿透层层雾浪,遥遥传来。
非兽吼,非风鸣。
似万丈巨物挤压脏器,似千年精铁扭曲深渊。
裹挟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无尽痛苦。
不是针对性攻击。
是这座囚龙炼邪之岛,无意识的沉沉呓语。
余波扫至,玄鉴祖玉骤烫刺骨。
剑匣古剑急促嗡鸣,战意凛然,躁动不安。
明流闯入,生人气息惊扰沉眠万古的禁地。
雾海深处,有凶物,已然苏醒。
嬴政立在船头,纹丝不动。
冰冷目光死死锁死小队突进的黑暗方向。
掌心玄鉴祖玉,金芒忽明忽暗,急促闪烁。
整片雾海,杀机彻底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