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六十九章
陈生又起了个早。天还灰着,他先到门口站了站,见西市的瓦顶全浸在雾里,像拿淡墨染过。他转身回屋,把墙缝里的账册又往里塞了塞。宋三在外头咳嗽。陈生便出去,见宋三正把几根湿柴往灶下送,呛得满眼是泪。陈生说:“湿柴别硬烧。去后头拿那捆干艾草先引。”宋三“哦”了声,去了。陈生在院中站定,看着那几株从墙根钻出来的野草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陈生,这几日你哪儿也不去,也不让兄弟们去,外头的人倒比从前多。今早西市口又添了几张生脸,不是买粮的。刘典史这是等你的反应。你越不出,他越要派人来晃。你今日要做的,就是把这铺子前前后后走一遍。让人看见你,又摸不清你在看什么。”陈生没说话。他回屋吃了半块饼,便往德顺号去。沈大柜已经坐在铺里,见陈生来,说:“今天有雨,我不去县里。你陪我坐坐。”陈生应了。两人就坐在柜台后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粮价。何小舟在前头扫水。张四在仓里翻粮。陈生几次起身,到门口站站,又回来。沈大柜也不问。西门庆道:“对。就这样。不定,不慌。你此刻越平常,他们越拿你没办法。这雨不下,天就闷着。你把自己闷在铺子里,和他们熬。谁先眨,谁就矮。”陈生端了碗水,慢慢喝。他眼睛望着外头,像看雨,又像看更远。他知道,这局,不到最后一刻,谁也不能先动。他如今就是那杆秤。砣不动,盘不翻。这西市,就还稳得住。天快午时,雨还是没落。陈生让何小舟把门口几袋粮往右挪了半尺,又让他把被风刮歪的幌子扶正。何小舟扶完,说:“陈先生,今天来的人,比昨天少。”陈生说:“越少越得精神。你去后头把药茶再煮一壶。谁从外头进来,都给一碗。”何小舟应声去了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这时候还想着给药茶。陈生,这西市里,往后能替你说句公道话的,不是官,不是商,是这些喝过你药茶的人。他们嘴碎,可记性好。刘典史再能,也不能封所有人的嘴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走到铺门口,往街两头看了看。西市像条睡在半醒里的河,浑,却不急。他就站在河边,等。等雨,或者别的。云又沉了些。陈生把袖口松开,透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闷不是天,是这西市里那些不肯散的东西。他不能把它们全赶开。可他能让自己,不跟着发霉。这,就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