裹挟沙砾的寒风,狠狠拍在脸上。
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如潮水退散。
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坚硬的实地,一记重重坠地的闷痛传遍周身骨骼。
“咳咳……”
林渊趴卧在混杂碎石的冰凉沙土之上,呛入满是尘土腥气的冷风。
他试图撑起身躯,双臂软得如同棉絮。
丹田空空荡荡,唯有祭坛重塑而成那一缕微弱的阴阳循环缓缓搏动。
每一次流转,都牵扯遍体残存的伤痛。
视线朦胧,他用力眨了眨双眼。
清寒月光毫无阻隔倾泻而下,铺展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芜。
祭坛不复存在,黑白玉台、两座记载万古秘辛的石碑尽数消散。
入目尽是起伏连绵、寸草不生的黑色砾石戈壁,一直铺向地平线,与缀着疏冷寒星的深蓝夜空相接。
狂风肆虐,卷起细碎沙粒,抽打在肌肤上,带来细密刺痛。
空气干冷,吸入肺腑,如同利刃割刮气管。
他们逃出来了。真切地离开了那座绝境炼境。
“咳……噗。”
身侧响起压抑的咳嗽,伴随着一口呕出的鲜血。
林渊转头望去。
灵汐半跪于数步之外,一手死死捂住胸口,暗红血迹顺着指缝不断渗出。
赤红长发散乱,沾满沙尘。往日飒爽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,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她没有放声痛哭。
只是死死咬紧下唇,几乎咬破皮肉。拳头反复砸向脚下寒土,指节泛白。
沉闷的噗噗声响,把满腔无处安放的悲恸与怒火,狠狠捶打进死寂戈壁。
清微强撑着从一旁站起,面色惨白近乎透明,唇角也沾着一抹血痕,动作却依旧干脆利落。
快步来到灵汐身侧,指尖凝起一缕稀薄的乳白天书灵光,轻点她后背几处关键穴位。
“不要强行压抑,气息会彻底紊乱。”
声音裹挟浓重疲惫,依旧带着几分温软,试着抚平汹涌翻涌的悲伤。
说完,她又看向林渊,还有踉跄起身的月瑶,飞快扫视一圈众人状态。
“诸位伤势如何?林渊,你……”
目光落向林渊,后半句话卡在喉间。
即便在清冷月色之下,林渊的境况也一目了然。
气息虚浮,好似一缕随时会飘散的烟尘,脸色是久病难愈的惨白。纵然眼神竭力维持清醒,眼底深处的倦意挥之不去。
最叫清微心底惊悸的,是他周身浮动的灵力。
衰弱得离谱,全然不像经过祭坛改造重塑根基之人,反倒近乎修为跌落,甚至比从前还要糟糕。
那一缕朦胧灰蒙、维持奇异平衡的气息,陌生又诡异,叫人捉摸不透。
“死不了。”
林渊扯动嘴角,想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,干裂嘴唇却崩开,渗出点点血珠。
身形一晃,清微下意识伸手欲扶,他却抢先稳住重心。
“灵力损耗惨重。但祭坛那一番调和、根基重塑,我拿到了。”
代价惨烈,最终收获,尚待时间检验。
月瑶的状况相对要好一些。她本就专精神魂与空间感知,肉身损伤有限。
银色眼眸在月光下流转冷静的数据微光,感知铺展开来,化作无形大网,探查四面八方。
“感知范围内,没有追兵踪迹。”月瑶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带来一丝微薄的安心,“身后空间通道已经彻底崩解消散,戈壁狂风正在抹除一切过境痕迹。短时间之内,敌人很难循着残留线索追踪至此。”
夜璃悄无声息立在众人侧后方一块黝黑巨岩的阴影之中,仿佛自始至终便守在那里。
深紫长裙被夜风轻轻拂动,神色淡漠,对满目荒凉、同伴一身狼狈,不见太多情绪起伏。
唯有视线扫过林渊略显佝偻的背影时,短暂停顿一瞬。
方才穿梭混沌通道出口,空间结构扭曲紊乱,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。
那一瞬,她指尖极轻地勾动。
一丝微不可察的印记,与自身暗种同根同源,却更加隐晦潜藏。如同善于寄生的虫卵,悄悄融进通道溃散后的空间涟漪,牢牢附着在此地的空间壁上。
寻常探查手段绝无可能察觉。
唯有炽刑,或是神庭部分高层动用特殊秘术引动,这枚印记便会苏醒,锚定此处坐标。
一步险棋,亦是一场试探。
既为后续埋下后手,也想看一看林渊这个变数,在这场宏大棋局之中,究竟能够走到何等高度。
祭坛之内发生的异变,已经让她对这个人的兴趣,盖过了任务本身。
林渊深吸一口裹挟沙砾的寒气,脚步沉重,走向依旧默默捶打地面的灵汐。
沙地松软,留下深浅参差的脚印。
他没有讲空洞的劝慰,不说节哀顺变的套话。
只是屈膝蹲下,那只布满污渍细小伤口、却依旧稳实的手掌,轻轻按在灵汐剧烈颤抖的肩头。
捶地的动作骤然停下。
灵汐猛地抬头,月光照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,眼底怒火烧得通红。
那双素来燃着战意的眼眸,盛满沉不见底的哀痛,可悲痛之下,另有一物被苦难淬炼,凝成冰冷坚硬的火种。
“石破爷爷拿命换出来的生路……我绝不会白白糟蹋。”
嗓音沙哑破碎,字句却掷地有声。
她抬手,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泪水与沙土,目光锐利如出鞘剑锋,望向林渊。
“你的伤势,还有祭坛之中落在你身上的变化。我们都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,厘清一切,然后——变强。”
她武道直觉敏锐,能够清晰感知,林渊体内那股既惊异又暗藏凶险的蜕变。
林渊迎上她的视线,缓慢,郑重地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先寻安身之处,离开这片戈壁。”
清微自储物囊中取出仅剩的玉瓶,还有数张灵光黯淡的符箓,一一分发给众人。
这是天书殿圣女留存的最后一批应急疗伤资源,此刻毫不吝惜。
“尽数服下,稳住伤势与灵力。戈壁看着荒芜,却潜藏凶兽,还有诸多不明异物,不宜久留。”
她目光又一次在林渊身上徘徊,心中藏满疑问。关于他诡异的状态,祭坛遗留的传承,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作一声温和催促。
“往那边走。数里之外那一片黑色岩群,能够遮挡风沙,也便于隐匿身形。”
戈壁深处,大片低矮嶙峋的黑石拔地而起,好似大地生长出的狰狞骨刺。
众人互相搀扶,勉强聚拢成行。
灵汐独自站稳,俯身拾起遗失的赤剑,紧紧握在掌心,指节依旧泛白。
月瑶行在侧前方,银瞳不停闪烁,持续做近距离警戒探查。
清微扶着身形虚浮的林渊,能真切感受到他躯体的衰弱,还有体内那套奇异的平衡循环,疑云在心底层层堆叠。
夜璃落在队伍末尾,不紧不慢跟随着。
转身迈步之前,深紫色眼眸最后回望一眼茫茫戈壁,狂风卷着沙砾掠过空空荡荡的旷野。
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冰冷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坐标已然埋下。
棋盘之上,一枚针对强敌的饵,就此布下。
接下来,静候猎物上钩。
同时,要看这条意外跃出风浪的“小鱼”——林渊,能不能扛住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,爆发出足以令她侧目真正实力。
月色寒凉,风沙渐盛。
狂风飞快抹平一行人行进留下的深浅脚印。
远方黑石嶙峋的轮廓,在呼啸夜风里,如同匍匐蛰伏的巨兽。
就在这时,狼嚎自远方穿透风沙,一声接着一声,凄厉悠长,刮擦人的耳膜与心神。
来的绝非一两头。
嚎叫之中,没有普通野兽觅食威慑的本能,反倒充斥着血腥疯狂的戾气。似痛哭,又似亢奋尖啸,从四面八方隐隐合围过来。
林渊脚步猛地顿住,侧耳凝神。
清微五指骤然攥紧手中玉瓶。
灵汐猛然旋身,腰间赤剑发出一声清越颤鸣。
月瑶银瞳骤然收缩,瞳孔内部数据流飞速流转。
夜璃微微偏过头,方才那一丝冷笑,彻底消融在沉沉阴影。
戈壁旷野,黑暗,正在汹涌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