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百七十章
陈生又守了一日。天像块磨旧的灰布,雨要下不下,风一阵紧一阵松。何小舟把药茶煮了两壶,来喝的人不少。有挑水的,有扫街的,有从东头过来买粮的。陈生也不招呼,只让何小舟把碗递过去。他自己仍站在柜后,看粮,看人,看外头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药茶一送,名声就多一分。西市的人,嘴比风还快。不出一日,他们就知道陈生在这当口还稳着,还肯给人熬茶。这,比站街口吆喝强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如今也不想外头怎么传。只晓得,眼下不能急,不能动。谁先动,谁就露了相。他得把“稳”这个字,一口一口咽进肚里。
傍晚,王守礼从南街口来,说方老童生昨晚受了点凉,腿疼得下不了床。陈生一听,忙问:“可请人看了?”王守礼说:“没。叔公不让,说躺两日就好。”陈生不再说话,转身去后堂抓药。陈艾、独活、老姜,另加两片防风。他包好,又让何小舟去买了半斤黄酒。何小舟问:“黄酒作甚?”陈生说:“给方先生擦腿。你跟着守礼去,烧热了,用布蘸着,从膝盖往下推,别太烫。”何小舟“嗯”了声。王守礼看陈生,说:“陈先生,你真会这些?”陈生道:“学过几味。先顶一顶。若后日不见好,我托沈大柜去县里请周郎中。”王守礼忙点头。两人走后,陈生坐下。西门庆在脑里道:“你药路越走越实。可也得分清,哪些能自己治,哪些得推给郎中。腿疼不是小症。你今晚先给方老童生顶一顶,也算雪中送炭。但要留话,别把担子全揽了。”陈生“嗯”了声。他闭上眼,想方老童生这年纪,又下雨,又没人照看,心里发紧。这西市,待他好的,来一个少一个。他不能再让这些旧的,悄悄倒下。宋三端了晚饭来。陈生没动。他问宋三:“这几日,你觉得西市最不安的是哪头?”宋三蹲下,说:“我不懂大势。可金记那两个骡车,总在夜里走。我们看不见,可听张四说,他们在搬货。”陈生心里一翻。夜里搬货,不是粮,就是香。于爷那边没信,刘典史又不动,金记倒先动了。陈生把这念给西门庆听。西门庆道:“金记也急。他们比你先熬不住。夜里搬,是躲眼。可西市这种地,夜里一动,就有人醒。你让宋三把段哑子请来。他白日睡,夜里看。让他去东街金记分号后头,只记车数,不近。”陈生应下,对宋三道:“你今晚去渡口,找段哑子。让他明早回话。”宋三三两下把碗一放,披衣去了。陈生把灯挑小。他听见外头有风,从东街方向刮来,带着股说不清的焦味。像谁在夜里烧了纸。他心里,又沉了几分。这一夜,宋三没回。何小舟也没回。陈生便知,两人都宿在外头。他独个儿坐在屋里,看那灯芯一明一灭。像这案子,像这西市,也像他自己。没灭。可总在晃。他得让它再稳些。不为谁看。只为了这满铺子的粮,和那些还肯信他的人。五更时,门“笃笃”响了三下。陈生去开。宋三和何小舟浑身潮气地进来。段哑子跟在后头,像块从河底捞出的石。陈生让进。段哑子只一句:“东街金记,三辆车,往南城。箱子重。”说完,便又走了。陈生站在门口,看天。天,快亮了。